儘管蜷縮著身體睡覺並不會讓身體好受，但比平時更高的溫度或許讓心裡的傷口縮小了些，清晨的鬧鐘響起的瞬間便伸手過去將其關閉，好不容易收拾完的酒氣又再次四溢，令人生厭的鼾聲肆無忌憚地響著。

　　坐起身子看見被自己揉皺的紙條落在手機上，小心地撿了起來放進手機保護殼內，經過了一個晚上疼痛明顯淡了許多，刷了牙後熱了杯水來喝，見外頭天還未亮應該是趕得上送報紙的工作。

　　送完早報後在休息室內換上制服才出發，這裡離學校不遠不必再搭車也算是省了些錢，打開錢包數著僅剩的錢，要把接下來的餐費都打點好才行。

　　「祥子，早安呀。」

　　突如其來的呼喊嚇得我把錢包收緊，轉過頭去看見一頭粉髮晃動著跑來，太陽在她後頭為她明亮的髮絲鍍上一層弧光，我停下腳步打算等她喘口氣，她卻出乎意料的呼吸平穩。

　　「嘻嘻，我們一起上學吧！」

　　交錯的腳步到我的身邊就慢了下來，配合著我的步伐踩著相同的節拍，重疊起來的音符跳躍在紅磚上，樂福鞋的硬底敲擊地面的聲音傳入鼓膜，輕輕地把清晨的煩悶給趕走。

　　「真是的，我可沒辦法跟妳保證喔。」

　　「嗯！沒關係的，偶爾路上有人陪伴也不錯。」

　　從第一天起就毫不在意的貼近我，卻又會在踩到紅線之前停下腳步，將主動權置於我們二人之間，是我從未體會過的距離。

　　不自覺地放輕了步伐，似乎真的如妳所說一樣，有一起前行的旅伴就足夠停留欣賞來時的風景，檢索記憶的雙足沒能察覺停留半截的音階，突如其來的配器奏響，生硬的插入晃悠的舞曲。

　　叭—————！

　　汽車的喇叭聲響起快速地從身前掠過，短暫卻又強烈的感官刺激衝擊大腦讓我沒能反應過來自己現在的處境。

　　「祥子小心點啊，都紅燈了怎麼還走出去了呢？」

　　愛音抱著我的肩膀兩側，手指有些嵌進我的手袖抓得我生疼，不知道究竟是她還是我，又或者我們兩人都是，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著。

　　比起現在身上幾處瘀青所造成的疼痛，與死神擦肩而過的險象環生所帶來的恐懼感遠遠的凌駕於其上，憋了半天都沒能組織起任何一點有效的語句。

　　「祥子……妳沒事吧？腳有扭傷還是什麼的嗎？」

　　「抱……抱歉，我……。」

　　努力地想要證明自己現在沒有問題，可已經軟下來的雙腿以及組織不起來的話語就更加是自己已經無法平靜的證據。

　　身體重心忽然飄浮起來，還沒能回過神來的我只能將雙手縮至胸前，這才發覺自己是被愛音以公主抱的方式抱起，把我抱到一旁的長椅上後在我身前蹲了下來開始檢查剛才的意外有沒有造成任何傷口。

　　從腳踝到小腿肚慢慢往上，輕拂而過的觸感讓我不禁害羞了起來，雖然是在為我檢查傷勢但如此親密的舉動還是不免心生羞澀。

　　在確認沒事過後，愛音長吁了一口氣，才起身坐到我的身邊來。

　　「先坐一會吧，反正離上課還很久的。」

　　如果是平常的話我應該會接受這個提案吧，可現在每多坐一分鐘就是少一分鍾補上昨晚沒能完成的數學作業的時間，焦躁攀上了心頭似乎讓我冒了些冷汗，也多虧於此我才終於得以冷靜下來。

　　站起身來拍了拍裙擺，還得向愛音道謝才行，畢竟如果不是她剛才拉住了我的話，恐怕……。

　　「愛音，剛才真的謝謝妳了。」

　　「真是的，妳這樣乾脆我每天陪妳上下學算了。」

　　她裝作有些生氣的鼓起臉頰，可眉眼間卻只單純透露著擔憂的神色，不過自己早晨有打工的關係並不能每次都在這邊跟她遇上，還是婉拒她為好。

　　「不用麻煩愛音了，我剛才只是因為昨天寫數學作業寫太晚，有些累了而已。」

　　「嗯……黑眼圈確實挺深的，好吧！課間好好休息吧！」

　　妳的黑眼圈不也挺深的嗎……我記得上次看見的時候還不是這個樣子的，本想問問她的狀況卻想起我們之間似乎不是足以插手對方的關係，只能將那句話吞回腹中。

　　再一次的，兩雙樂福鞋敲響了紅磚的平面，偶爾點綴上破碎的柏油路的響聲，抵達羽丘的時間距離上課還有30分鐘，應該足夠我完成剩下的作業了。

　　「那麼我先告辭了。」

　　「嗯，掰掰。」

　　在鞋櫃做了簡單的告別，畢竟只是到了各自的班級去了而已，甚至還是隔壁班級要遇上的機會多的是。

　　沒有了昨天疼痛所造成的強烈不適感，數字與符號整齊地排列在紙張上，由於現在大腦十分清晰整理起頭緒十分便捷，完成作業的時間比預想中快上不少。

　　一旦停下活動，大腦便得以將注意力轉移到其他地方去，像是今天並有吃早餐這件事的訊號已經沒辦法被數學作業所屏蔽，現在的話應該還能靠著肝醣撐著，但失誤了呀……都忘記了今天早上還有體育課了，這下子能不能撐到中午都是個問題了。

　　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呢？

　　坐在保健室的床上，看著在一旁眉頭緊鎖盯著我不放的愛音。

　　「所以……這些傷是怎麼回事？」

　　時間倒回到體育課前的課間時間，今天因為體育老師請假所以體育課改成跟隔壁A班合併一起上課，通常這種合併的課程因為兩個班級的授課步調不一定相同所以會是讓大家各自活動，這對我來說算是好消息，可跟A班的話就不能算是好消息了，畢竟燈就在A班裡頭。

　　因為傷勢都在正面所以並不會在更衣的過程中被發現，並且四肢的部分也沒有太多、太明顯的瘀青，即使被發現也能用自己不小心撞到搪塞過去，跟著班級的大家來到了操場上頭也能看見A班的學生們大多已經在這邊集合了。

　　課程內容的安排也如我所料的那樣是讓我們各自活動，可A班體育老師的暖身運動的活動量有點超乎我的想像了，雖說這種程度在平常並不算誇張，但沒有吃早餐的情況下要進行這種強度的運動還是有點不堪負荷，剛開始沒多久就已經有點頭暈目眩，到了中間就沒了意識，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保健室的床上睜開眼睛的時候了。

　　再次回到現在的時間點，愛音那銀灰色的眼眸帶著比早晨更加擔憂的神色直勾勾地盯著我，眉頭緊鎖的樣子像是在猶豫是否要跨過那條紅線一樣。

　　「我……不小心弄到的。」

　　自己都不相信的謊言，只剩下想要把話題中斷在此的想法，可面前這個人又怎麼可能會看不穿我的想法，尤其……如果我真如她所說的那樣將所有想法都表露在表情上的話，更不可能瞞得過她了。

　　「當我傻了嗎？被誰打的？還有多少傷？」

　　不要……拜託妳了，不要試圖跨過那條線，不要去試探我想要隱藏的事情，不要去尋找我的過去，拜託妳了。

　　「祥子……」

　　變得低沉的聲線直擊我的內心，讓我低下了頭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但這般的逃避就像是把解答寫在了臉上一樣，我只能祈求妳就像之前一樣識趣地不要再更進一步的打探，讓我有一個能夠不用回想起這些事情的地方，讓我……還可以繼續忍受這樣的生活。

　　「今天能來上課嗎？」

　　出乎意料之外的提問讓我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揉捏著的雙手又稍微地捏緊了一些，似乎這樣子就能鼓起勇氣去看向她此刻的表情，些微地抬起了頭偷偷看她的表情，瞧見了她的五官不似方才那樣緊鎖我才放下了心，至少她不打算再繼續打探下去。

　　「……可以。」

　　「那放學過後我們要去哪裡練習比較好，我家？」

　　語氣又回歸到了平常那副模樣，可她所提出的這個選項並不是太合適，畢竟說到底晚上還要到別人家裡的話還是會打擾到對方的。

　　「這樣會打擾到妳們的。」

　　「不會，我父母基本上都不在家的，只會有我一個人而已。」

　　說我的心思都藏不住，妳的心思也完全藏不住呢，明明自己也有藏在心底的事情，不過妳應該也不希望有任何人去戳破它的，我就像妳一樣繞過這麼一條紅線吧。

　　「好……妳的樂隊那邊沒問題嗎？」

　　「嗯，沒問題的，昨天的話已經把小燈、長崎同學、椎名同學都拉進樂隊裡頭了，進展的很順利。」

　　還真是……厲害啊，這才沒幾天而已就能夠把她們重新聚在一起，果然我當初的眼光沒有錯呢。

　　「對了，這個給妳，到中午還有一節課妳就先用這個墊墊肚子吧！」

　　愛音說著從身邊拿出了個小飯糰塞進了我的手中，還溫溫熱熱的應該是直到我醒來為止都還在保溫的樣子，腦內不想就這麼收下這份善意的想法逐漸浮出，可無論理性還是感性都在告訴我面前這個人是可以信任的人。

　　「謝謝妳，愛音。」

　　「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喔對了，體育老師跟保健室老師都沒有發現傷口，我也沒說出去，小燈那邊我會應付好的。」

　　「再次謝謝妳了。」

　　粉色的身影在我道謝過後就跑出了保健室，用以遮擋空間的布簾因為她的速度而被撩起，在歸于平靜之前她就已經失去了蹤影，接下來就只要等到下課過後再跟愛音會合就好了吧。

　　看見祥子倒下的那一瞬間就跑過去接住她才幸好沒有讓她摔著，可她身上這一堆傷口問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這些位置來看……雖然很不願意去這麼相信但八成就是……家暴吧。

　　這種情況就算祥子是那種態度也應該去報警才對吧，可她那副樣子卻像是在告訴我不要再插手她自己的事情一樣，簡直……簡直就跟我一模一樣。

　　既然妳不打算把這件事情公開出來的話，就讓我盡自己所能的幫妳吧，只是這種樣子的話妳應該是能夠接受的吧？畢竟我並沒有插手進去妳的家庭之中。

　　「小愛音，剛才小祥她……妳認識小祥嗎？」

　　才剛回到教室坐下來，小燈便露出了擔憂的神色轉過身來詢問我祥子的狀況，畢竟自己曾經的朋友在上課途中突然就暈過去了。

　　「說不上認識，也就一面之緣吧？祥子同學她剛剛說只是睡過頭沒吃早餐低血糖了而已，老師讓她這節課在那邊休息一下應該就沒問題了。」

　　「太好了！」

　　小燈也是個好孩子呢，如此珍視朋友的妳想必才會因此受到這麼大的傷害吧？這也難怪祥子會向我提出那樣的請求了，所以我會盡可能的去幫助妳們的。

　　只要……這樣子，我就不會……。

　　不，不能這樣子想，這個地方沒有那些人在的，照著一直以來的步調來就可以了。

　　就這樣按照初中時的社交模式那樣，保持著與大多數人的距離、建立一個足夠穩固的關係圈、然後在此基礎上盡可能的去多伸出援手創造優勢，給大多數人都留下好的印象就足夠我不被人給落下了吧，只要不被落下就不會再遇到那樣的事情了……。

　　直到放學為止都被囚禁在這種思維之中，鐘響過後才得以把意識從腦海之中拉回現實，又或許是小燈呼喚我的聲音才把我拉回來的也說不定。

　　「小愛音，我們什麼時候開始練習？」

　　這個問題來的真是時候呀，我還愁該怎麼跟小燈開口呢。

　　「抱歉啊小燈！我剛搬家過來還有一些手續要辦理，可能要過段時間，我再跟素世同學、立希同學她們說一下。」

　　十分有說服力的理由，畢竟在這個時間點才轉學過來，只要我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實際的原因了，至於拖延這麼久的原因，我要跟祥子學習一下才行，至少把吉他的能力拉高一些。

　　「嗯……那小愛音，掰掰。」

　　「嗯，小燈掰掰。」

　　一直以來都像個小動物一樣，該說羽丘的學生們都挺好的嗎？如果是別的學校恐怕小燈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得到班寵的待遇了吧？

　　不過這樣子就好，那種事情能少一個人體驗就盡量少一個人，儘管並不是多麼深交的人，但還是希望妳未曾遭遇也不會遭遇到那樣的事情。

　　在鞋櫃更換鞋子的時候，手機傳來了通知鈴聲，打開螢幕看見祥子傳來的訊息。

　　『素世在大門口，我先躲一會。』

　　啊……畢竟祥子對她特別戒備呢，不過如果是來找我們的話應該是有辦法支開她的，我故作鎮定的往大門的方向過去，假裝抬頭瞧見素世同學的模樣向她跑去。

　　「素世同學！妳怎麼來了？」

　　往旁邊張望了幾下的眼神，以及握緊書包背帶的動作沒有逃出我的眼睛，看來她來這邊並不是來找我或是小燈的，恐怕是來找祥子的吧？

　　可祥子說她沒說過自己是在羽丘的才對，總不可能會是小燈跟她說的吧，要是她的話素世同學應該早就知道了才對。

　　「啊……我想來找妳們一起討論樂隊的事情呢。」

　　很合理的理由，不過這個時間點出現實在是異常，倒也只是出於關心朋友，我也只會暫時岔開妳們兩人的時間。

　　「這個呀，剛好妳來這邊了我就先跟妳說，晚點我再打電話跟立希同學說吧。」

　　「愛音同學是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我剛搬家轉學過來羽丘，家裡跟學校都還有一些手續需要辦理，這兩週可能沒辦法排出太多時間練習，但我一定會在群組上的！」

　　我有自信這段話萬無一失，畢竟就算她們不相信我說的話也還有小燈作為我的理論支持者，這樣應該可以暫時支開妳了吧。

　　「這樣子啊……那小燈是回家了嗎？」

　　「我不清楚耶，我在收拾東西的時候她先離開教室了。」

　　這倒是提醒了我，之後要多注意小燈的動向，畢竟她也有可能去了天文部也說不定，若是在校園內撞見了我跟祥子的對話內容的話可不太妙。

　　「那好吧，下次我再來找妳們，再會了。」

　　「嗯，掰掰素世同學。」

　　跟昨晚一樣離去的同時向我鞠了一躬才轉身，身著月之森的校服就勢必會被禮儀所約束著，看來她也挺辛苦的。

　　見素世同學已經走遠了，我先一步繞到之前祥子帶我去的那間咖啡廳門外，再傳位置資訊給祥子讓她過來這邊會合。

　　「抱歉久等了。」

　　「也沒多久啦！走吧！」

　　催促著祥子的動作，沒想到高中第一個來到自己家裡的同學會是祥子啊，不過祥子又有才華長得又好看，要是沒有這麼多事情的話，我可要好好炫耀一番了。

　　距離學校還是有點距離，但很剛好的又距離祥子家不會太遠，晚上也不用讓她跑太遠的距離回家，再考慮到音樂家教的薪水，應該足以讓妳應付自己的生活才是。

　　一路上我們兩人都沒有對話，就這麼在沉思之中打開了大門，帶著祥子一同進到屋內，出於習慣我打算先準備晚餐，所以我在房間放下書包過後就拉著祥子到客廳坐下。

　　「愛音？我們不是準備給妳上樂理課嗎？」

　　「順便一起吃個飯嘛！」

　　只是想給妳補點健康，但不能就這麼直接說出來，稍微婉轉點換個角度說的話就能讓她接受自己的話語。

　　「我怎麼能再接受妳的……」

　　「欸~那我自己吃飯的時候妳可要在旁邊餓肚子囉！而且上完課也晚了外頭也沒東西能買了吧？」

　　「這，那我先出去買晚餐回來跟妳一起吃吧！」

　　「那不然，餐費從薪水扣如何？」

　　果不其然，話一說出口正打算收拾出門的祥子停下了動作，她不能接受單方面的給予，但如果是交易的話她就會接受了。

　　「好……好吧。」

　　整個人都軟了下來，這個樣子才更適合我們高中生，在這邊妳就不用像在家裡一樣繃緊神經了。

　　栗色的長髮在夕陽底下熠熠生輝，可它的主人此刻臉上的表情卻不似如此，站在電車站的一個角落看見了一藍一粉一起上了電車的身影。

　　小祥跟愛音同學認識嗎？

　　可她們一路上都沒有說任何話，有可能只是單純的搭同一班車而已，畢竟那麼多羽丘學生都在那班車上。

　　愛音同學也由小燈證實是剛轉學過來的學生，不太可能有機會接觸到小祥才對，真的……只是巧合嗎？

　　小祥……妳為何就是不肯告訴我們任何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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