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初夏的日光沒能讓愛音從睡夢中自然清醒，或許是因為還貪戀著暖和的棉被包裹著的溫柔，又或是夢裡有著能夠讓自己繼續沉淪的美好，捲曲著棉被攢緊了其中一個角落，似是要將這柔軟留存在這如泡沫一般的夢境。

　　滴滴滴！滴滴滴！

　　到了固定的時間點，鬧鐘盡職盡責的將賦予自身的任務進行，而賦予任務的人並沒有響應自己的工作，於是它將自己的音量拉高只要還沒有被下令停下它都會繼續進行下去直到自身的電量耗盡為止。

　　啪！手掌重重拍在鬧鐘之上，而它也在知曉使命完成過後便結束了那持續不斷的拷問。

　　「嗯~今天就要入學了，還是早點起床吧。」

　　從床上坐起，從屏風的一側能夠看見日光灑落在地毯之上，空氣中飛舞的細小塵埃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像是在給今天開一個好頭似的，金光閃閃。

　　「加油吧，千早愛音。」

　　拍打著臉頰，讓自己更加清醒一些，下了床後前去洗漱，給自己的儀表整理萬全確保萬無一失，初中時也是這樣子完成的，深呼吸幾下來讓自己進入狀態，鏡中的銀藍色雙眸暗藏著更為深邃的黑灰，搖了搖頭將那些「過錯」甩在後頭，現在我在日本沒有問題的。

　　回到房間穿上了羽丘的灰色制服，再次確認過身上沒有任何的缺陷，提起書包走向了一樓便能夠看見母親已經準備好了早餐。

　　「早安呀！小愛音。」

　　「早安，媽媽。」

　　「今天給妳準備水果三明治喔！」

　　「謝謝妳媽媽。」

　　「午餐我放在廚房的桌上了，等下要記得拿喔。」

　　「好的。」

　　母親已經換上了西裝，跟父親一樣忙於工作的她已經為了我而耽擱了自己的時間，我不能再讓她們為了我而勞心費神。

　　先送母親出門上班再回到桌上享用早餐，咬下一口仍舊溫熱的吐司麵包以及夾在其中的當季蔬果，再喝下一口放在一旁的溫牛奶，感受著熱流流下，很快的便將早餐全部送入腹中，低頭準備收拾餐盤卻發現桌上滴落的水滴。

　　「欸？」

　　順著水滴的來源自下而上的探去，撫上了臉頰再到自己的眼角，不知何時自己已經落下了眼淚。抿緊了唇咬緊牙關，左手也變做了拳，冷靜點！千早愛音，那些人不在這裡，已經沒事了。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將餐盤收拾好，整理完了剛才臉上的兩道淚痕，現在正站在門口。

　　「我出門了。」

　　回過了頭，向著空無一人的室內，安靜的有些令人孤獨。垂下了視線，本就沒有多少色彩的雙眸又褪去了所剩無幾的染料。

　　與上周相同來到了羽丘的辦公室，找到通知單上所註明的導師，在與她核對完身份後便跟隨著她前往新的班級。

　　站在門口看了看班級門牌，「1-A」。跟著老師一起進到班級之中，各種各樣的眼神立刻刺了過來，彷彿從倫敦追到噩夢當中又追到背後的魔鬼，心跳與呼吸都加快了不少。

　　拿起了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自己的姓名，轉過身來向著大家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如蜜糖般甜膩的聲音吐出。

　　「我是千早愛音，雖然因為家裡的關係在這個奇怪的時間入學，但希望大家願意和我當朋友，請多多指教。」

　　「千早同學，妳就坐在最後面的座位吧。」

　　「好的。」

　　心跳與呼吸仍舊快速，但至少班上的同學們看起來都還不錯，她們的表情看起來也不同於倫敦的同學們那般刺痛，我跟隨著老師的指引從走道上一路走向教室最後一排的位置，路過幾個較為熱情的同學時她們也向我打了幾聲招呼，在那座位前頭是一個灰色短髮的女孩，正低著頭在桌上擺弄著幾顆石頭，就連我走過她的身旁也不為所動。

　　將那空無一人的座椅填滿，跟著老師翻閱教材的節奏取出在書包中準備好的課本，聽見了前頭傳來了座椅與書桌碰撞的輕響，隨著椅背讓視線向上爬去，眼前的少女側著頭低落著眼眉，紅珀般的雙眸閃爍著不著邊際的孤獨。

　　「千早同學……我叫高松燈……請多指教。」

　　「啊……喔。」

　　還未等我回話就快速的回過頭去，像是隨時都在擔驚受怕的小動物，她桌上的石頭應該是她的收藏吧，這樣聯想起來確實還挺可愛的。

　　因為新同學的到來，其他學生們也都顯得有些躁動，儘管老師多次抑止這種情緒也難以推動被大群學生拖住腳跟的課程，最後只得草草結束短短幾個章節並留下預習的作業。

　　下課期間同學們自然的圍到了我的座位旁，從興趣到星座、從初中到最近、從家人到朋友幾乎都問了個遍，在這邊我也給她們營造了另一個不同於初中時期的人設，比起立於眾人之上的千早會長還是更加平易近人的愛音同學會更適合一點。

　　至少同學們已經認識了我，以入學第一天來說已經算是很不錯的成果了，至少遠比……那時候要來的好不是嗎？比起那些無法速成的事情，今天的午餐還是讓我早點吃完後去校園內各個地方晃晃熟悉一下環境吧。

　　用了大約十分鐘結束了午餐還有大約半小時的休息時間，不如就先去社團樓那邊看看，也能順勢了解一下這所學校正流行著什麼類型的社團活動。

　　因為現在並不是放學時間，基本上運動系的社團都沒有人在；需要大量練習時間的社團也因為午休時間實在短暫，最多只會有幾個人或討論或進行設備保養而已；不過這樣逛了一圈看起來音樂系的社團還挺多的，正巧在初中那時候為了在文化祭上表演有組了個學生會樂隊，稍微學了點吉他應該是足以支撐在社團中的活動了吧，畢竟不是要去什麼出去表演或是參加比賽的團體。

　　低著頭在社團樓中來回走著，似乎耳畔閃過了點鋼琴的聲音，雖然並不知道這道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但腳步自發的跟隨記憶的片段之中那金黃光芒壟罩之下的鋼琴旁，隨著腳步逐漸靠近琴聲也越發的明顯，就是那麼地理所當然將手搭在了門把手之上，輕輕的轉開映入眼簾的便是與當時相同的身影，與黃昏那種金黃色的帷幕不同，正午的日光是那樣的刺眼卻沒能在她乳藍色的長髮留下任何的燒灼，一層略帶透明的白芒包圍在她的四周，像是天生自帶的光環又或是靈氣。

　　琴聲減緩，手指也讓琴鍵上的舞蹈漸漸的停下，結束了舞步的舞者正向著並不存在的觀眾行禮，不過她似乎沒有想過有這麼一位不請自來的聽眾吧。

　　「好久不見了，祥子同學。琴聲還是一如既往的優美呢！這曲是出自op. 25, D795對吧？」

　　「愛音同學，好久不見了呢！謝謝妳的讚美，這曲子的確是出自《美麗的磨坊少女》。」

　　「Die liebe Farbe，被愛的顏色。不過我比較喜歡Des Baches Wiegenlied，畢竟前面的部分太過悲傷了。」

　　「是嗎？可是這搖籃曲又會否是那惡魔梅菲斯特唱予那位磨坊工的呢？」

　　「不愧是祥子同學呢，第一次見面就覺得妳相當博學了。不過有時候浪漫點不也挺好的嗎？惡魔為了哀悼而唱的搖籃曲。」

　　「浪漫嗎……也許這樣也不壞吧。」

　　祥子同學往凳子的一側移動了些，我也順勢坐到她的身側，聊起了這幾天以來的事情，大多都是些日常無所謂的細枝末節，不過當我聊到今天入學的過程時，她聽的很仔細在知道我今天一切順利時也露出了微笑，那一刻我在想她這樣的人還是笑著更好。

　　「這麼說來我的前桌是個很可愛的人呢，記得是叫高松燈吧？」

　　祥子同學的眼神中流露出了許多情緒，雖然沒能將那些一一消化掉，但我確實看見了名為「後悔」的影子，看來她們之間有著一些我所不知曉的故事。

　　乾脆就這麼繞過她的話題吧，畢竟我也不知道太多有關燈的事情，就當作順口一提糊弄過去。

　　「跟我打招呼的樣子看起來挺怕生的，像是小動物一樣，然後……」

　　噹噹噹。

　　沒能注意到時間，話語就這麼被中斷在了這個話題上，兩雙眼睛眨巴著看著彼此，混雜在其中的思緒被突如其來的休止符給吞沒，現在我們都得要回到教室之中了。

　　我伸出手指示意我們該回去了，祥子同學也點頭回應了我，踏在鐘聲的末段走出音樂教室，卻在鐘聲結束之際被一聲呼喚所挽留。

　　「愛音同學……今天放學過後妳有空嗎？」

　　「嗯……是沒事，怎麼了嗎？」

　　「能跟我一起去附近的咖啡廳嗎？」

　　「可以呀！那放學過後我直接過來找妳囉。」

　　「不……在這間教室會合吧！」

　　如同過去幾次見面那般，她的眼神中總是潛伏著從某種東西中誕生出來的情緒，即便是我也沒辦法從這其中得到任何的資訊，畢竟這些都只是「結果」而沒有中間的過程，但現在她這樣子應該是想要說出任何一些東西了吧。

　　愛音同學跟燈都是在A班的，只不過我確實沒有想過會是前後桌，畢竟我連燈的視線都會刻意去迴避了，更別說去觀察在她的班上哪裡還有空座位了。如果是愛音的話，有可能會接受我的請求嗎？

　　『祥子同學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說給我聽喔。』

　　從那天開始這段話語就一直在我的腦海內迴盪，如果只是我的一己私願，這種骯髒的理由的話能夠向她說得出口嗎？時間越是接近放學腦內就越是雜亂，後悔如此輕易的就將那句話說出了口，妄想之中的場景又逐漸向著無可挽回的境地前進，如果連這種純粹善意都要去玷汙的話，那我恐怕也不能夠再支撐自己一直以來的信念了吧。

　　儘管那些確實是妄念，但確實影響到了我對接下來行動的信心，對於愛音同學的不熟悉以及莫名其妙產生的信任相互爭鬥著，在音樂教室門口的我還是緊張的抱緊了書包，面對著窗外逐漸散去的人群做起了深呼吸，希望一切都能順利的去進行下去。

　　「祥子同學還特意在外頭等我嗎？」

　　愛音同學的聲音如同正午的太陽那般的熱烈，好似能夠驅散剛才還壟罩在我腦海中的陰霾，回過頭來就迎上了那笑吟吟的面龐，銀灰色的虹膜在那月牙之中顯得如此妖異，人們常說惡魔會以容易吸引人的樣貌現身，那恐怕說的就是她這種美貌吧。

　　「明明是我邀請妳還在裡面等待也有失禮節了。」

　　「我們都只是學生而已，不用在意這些啦！我們走吧！」

　　「嗯。」

　　走在放學人流的尾端，只有寥寥幾個身影跟著我們一起前行，校園花壇的香氣隨著午後的微風飄來，像是要為我打氣一樣的從我的身後拍打在背上，感受到一點推力的我輕抿了下嘴唇，如果愛音同學拒絕了我也沒關係，畢竟這本來就是跟她無關的事情，到時候再跟她好好道歉吧。

　　本來想要去羽澤咖啡店的但是考慮到那邊可能會有認識的人出現，決定還是隨便找一間咖啡廳當作跟她談話的地點好了。位置很剛好的被安排到不容易被窗外的人流發現的位置，我點了杯熱伯爵紅茶，愛音同學則是在看了許久菜單後點了杯水果茶。

　　因為各種不確定因素，我只能低頭喝著紅茶，沒能細細品味這裡的紅茶實屬遺憾，但眼下還是以這場談話為重才好。愛音同學見我沒有開口也只是靜靜的等待，果然我沒有看錯人，如果能夠接受我的請求的話，這樣的妳肯定是能夠幫助到她的。

　　「愛音同學。」

　　「嗯，我在喔。」

　　「接下來，我要說一個故事……」

　　「是祥子同學的故事吧。」

　　「是的，果然瞞不過妳呢。」

　　「祥子同學請說吧！」

　　她的那份笑容如此清晰，在它面前容不下任何一點謊言，既然如此就選擇透露出部分的事實吧，我沒有欺騙我只是選擇性的表露而已。跳過了家庭相關的事情，我將組建Crychic的開始到練習的過程再到唯一一次的live，以及最後的那個雨天都告訴了愛音。

　　「嗯……祥子同學是想讓我去跟燈同學接觸吧？」

　　「欸？」

　　「會疑惑我為什麼知道吧，畢竟燈同學就坐在我的前面呢，儘管接觸不多但也能知道跟祥子同學口中的她有所差異呢。再加上妳剛才所說的這些經歷的話，也不難推測出來了。」

　　「真是厲害呢，不過這只是我單方面的請求而已，如果妳要拒絕也沒關係的。」

　　「我接受喔！」

　　「可以嗎？」

　　「畢竟，是祥子同學拜託我的，而且跟燈同學打好關係也沒有任何壞處呢！」

　　簡單的言語卻如同太陽的光芒那樣溫暖，明明在那其中也參雜著她自己的考量，卻十分的具有說服力。

　　「不過…要拯救燈同學嗎？這件事感覺確實有些難度呢。」

　　「倒也不用做到那種程度……」

　　「不對喔祥子同學，燈同學的眼中有著孤獨，如果妳說的屬實那她曾經走到了陽光底下卻又回到了陰影之中了。」

　　「這……燈的話確實會是這個樣子的人。」

　　我低下了頭，回想起在那之後我對燈所做的一切種種，現在的這種狀況確實是我所造成的，但我也沒有那個資格去說什麼要拯救她這種話……

　　「那麼…祥子同學，我有句話得先說在前頭，做不到的事我是不會承諾的，但我願意去試試看。」

　　「對不起了，將妳拉進了我的事情當中。」

　　「說什麼呢，祥子同學…不對就叫妳祥子吧，我不是早就跟妳說過了嗎？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說給我聽喔。」

　　「但妳也只說可以說給妳聽而已，這樣子將妳拖進來……」

　　「啊啊啊啊！到此為止！要不要接受本來就是我的選擇，既然我答應了那妳就不要在意這些細節了！」

　　如此的強硬倒也符合太陽的印象，不在乎妳是否需要這份光芒，單純的存在於此給予所有人明亮。雖然刺眼但也確實是我此刻所擁有的僅存的光芒了，如果能夠讓燈從陰影之下走出來那就算將我燒成焦炭也甘之如飴。

　　「如果是樂隊讓燈同學陷入這種狀態的話，再次組成一個樂隊或許能有所幫助。祥子能讓我看看妳們創作的歌嗎？」

　　「嗯，好的。」

　　我翻出了手機，從中找到過去Crychic的帳號，裡頭還保存著當時我們練習春日影的影像。雖然是不願再次提起的回憶，但現在有妳在的話想必應該是可以讓這片陰霾散去的吧？

　　「燈同學的歌…總感覺像詩一樣呢，將內心所想都寄託在文字之上嗎？」

　　「愛音同學還真是善於洞察呢，所以才能夠這麼容易的看透我吧？」

　　「看透倒也說不上，不過祥子其實都把心緒表露在臉上喔。妳看，現在這樣子就是訝異於自己不是隱藏的很好嗎。」

　　還真是可怕呢……愛音同學，即使看透了也不會踩過那條紅線，不過正因為這個特質妳才更有可能走進燈的內心之中吧。

　　「不過樂隊嗎？看來得重拾吉他了呢……」

　　「愛音同學還會彈吉他嗎？」

　　「說不上會彈，就只是稍微彈過了點而已，要組樂隊的話……不如祥子妳來教教我吧！」

　　「可是我學的的鋼琴。」

　　「練琴這方面我自然會練，是說樂理的方面，畢竟妳是學古典鋼琴的，這方面還是妳會更加優秀。」

　　「可是我……」

　　「當我的家教吧！至少比外頭一般的打工來得更好不是嗎？」

　　「我已經讓妳幫我的忙了，怎麼可能還……」

　　「不對，這是我所缺乏的能力，所以我向妳提出的交易。」

　　「好吧……不過我的打工最快得後天才能離職。」

　　「嗯！我也得先去找燈提起她重組樂隊的動力才行。」

　　達成了協議，我們也應該離開了，正準備拿收據去結帳的卻被愛音同學搶先一步，她回過頭來笑著向我揮了揮手中的收據。

　　這種地方就不要也發揮妳的洞察力了。

　　我先走到了店門外等待愛音同學出來，看著街道對面走著的幾個月之森的學生不免有了想要迴避的念頭，但卻被一股力道所牽引。

　　「欸？愛音同學？」

　　愛音同學牽起我的手向著旁邊的小巷走去，本以為平常的打工讓我可以輕易掙脫同學們的束縛，沒想到她的力氣大得超乎我的想像。

　　「祥子不想被月之森的人看見吧，剛才影片裡面除了妳以外還有兩個月之森的學生，走這邊的話也可以到車站的。」

　　「妳怎麼知道車站的事情？」

　　「電車都還沒開多遠，就看見妳回頭了，別小瞧我對第一個朋友的關注程度呀！」

　　她牽著我的手穿過了幾個巷子，從幾人寬的單行道走到了僅有兩人並肩才能通行的小徑，最終從一個長著雜草與野花的路口中竄出，正好就在電車站的旁邊。

　　「愛音同學，妳說轉學不會是騙我的吧？」

　　「怎麼會，我確實是剛轉學過來的，不過我並沒有說我之前不住在這裡喔？」

　　「耍小心機。」

　　「嘻嘻，都出去打工了可要小心這種文字遊戲喔，不然哪天被扒光了皮都不知道。」

　　跟著愛音同學一起來到了電車站上，儘管周圍已經沒有了月之森的學生，卻也還是一直握著我的手，如果剛才只是為了快速將我帶離現場的話，現在就只是單純的與我牽手而已。

　　「那個…愛音同學，我們的手…」

　　「啊，抱歉，剛才握住之後就沒有注意到了。」

　　「沒事，我也不是說討厭。」

　　「話說，祥子一直叫我同學的，我都叫妳的名字了，妳也喊我的名字如何？」

　　「好…好吧，愛音。」

　　愛音她似乎對我的回答很滿意，變鬆開了直到說出這句話為止都還緊握的雙手，伴隨著這個舉動而來的是進站的電車。

　　「那麼…祥子明天見囉。」

　　「嗯，明天見，愛音。」

小说相关章节：共攜手與子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