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物化之城

圣彼得堡的市中心，矗立着一座名为“北境之光”的巨型商业综合体。这是一座七层高的玻璃与钢铁建筑，外墙覆盖着动态光影广告，即使在白昼也闪烁着诱人的色彩。阿列克谢提议带申鹤去看看——“如果你想理解至冬的日常，这里比任何博物馆都更有教育意义。”

周六上午，他们穿过厚重的旋转门，进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首先是声音。不是璃月集市那种混杂着吆喝、讨价还价、熟人寒暄的嘈杂声浪，而是一种低沉的、规律的背景音：机械运转的嗡鸣、传送带的滑动声、自动语音提示的合成音，偶尔夹杂着购物车车轮滚过光滑地面的轻响。人不少，但交谈声都被这庞大的空间吸收、稀释，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然后是视觉。申鹤站在入口处的主通道，向两侧望去——货架以精确的几何排列延伸至视野尽头，每一排都标有醒目的数字和字母编码。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电子指示牌，不断刷新着商品分类、促销信息和库存状态。灯光是均匀的冷白色，没有任何阴影角落，一切都暴露无遗。

“这里是圣彼得堡最大的综合性超市，占地三万五千平方米，商品种类超过二十万。”阿列克谢的语气像在介绍一个科研设施，“采用了最新的物联网管理系统，从库存、补货到结算，自动化率超过85%。”

他们先走向生鲜区。这里的气温明显更低，冷藏柜散发出的白雾在灯光下缭绕。申鹤首先被水产品区吸引。

璃月的鱼市是鲜活喧闹的：水缸里游动的活鱼，摊主熟练的宰杀，顾客挑剔的挑选，血水、鳞片、讨价还价。而这里，一切都被彻底重组了。

长达二十米的冷柜里，没有任何完整的鱼。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透明的塑料盒，每个盒子里的内容都经过精细分割和排列：

编号F-0732：虹鳟鱼柳，去骨去皮，300克装，每100克热量98千卡，蛋白质21克，脂肪2克，保质期：3天（冷藏）

编号F-0733：虹鳟鱼腩，脂肪层标记，200克装，脂肪含量标注：15%，建议烹饪方式：香煎

编号F-0734：虹鳟鱼头，清洁完毕，单个装，推荐用途：炖汤

编号F-0735：虹鳟鱼骨，破碎处理，500克装，标注：可用于熬制高汤

编号F-0736：虹鳟鱼皮，单独包装，100克装，标注：可油炸制作脆片

每条鱼都被彻底分解，每个部位都有独立编码、营养数据、建议用途和价格。没有鱼眼呆滞的凝视，没有挣扎的扭动，没有血污——只有清洁的、标准化的、等待被计算的蛋白质和脂肪。

一个顾客推着购物车经过，拿起一盒鱼柳，用腕带上的扫描器扫了一下标签。旁边的显示屏立刻弹出详细信息：产地（北境三号养殖场，坐标：N68°23' E43°17'）、养殖批次（23-11-B）、水质监测记录（pH值、溶氧量、重金属含量等十项指标全部绿色）、屠宰日期和时间（精确到分钟）、运输冷链温度记录曲线。

顾客看了看，点点头，将盒子放入购物车。整个过程没有与任何人交谈，没有触摸实物，甚至没有犹豫——数据已经替他完成了所有判断。

“在我们这里，”阿列克谢轻声说，“食物首先是营养成分和供应链数据的集合，其次才是‘食物’。人们信任数据胜过信任感官。”

申鹤继续前行。水果区同样令人印象深刻。苹果被分为十几个品类，每个品类又有不同的加工形态：

鲜苹果（按品种、甜度等级、大小分级）

苹果切片（抗氧化处理，真空包装）

苹果泥（婴儿食品标准）

苹果汁（分100%纯汁和不同浓度果汁）

苹果醋（酿造年份标注）

苹果干（冻干或烘干，分有糖/无糖）

苹果罐头（糖水或清水）

苹果酒（酒精含量标注）

苹果提取物（营养补充剂）

苹果香精（食品工业原料）

每个产品旁边都有详细的溯源二维码。申鹤用临时身份卡扫描了一盒苹果切片的代码，她的腕带屏幕上立刻出现了这枚苹果的一生：从哪个果园的哪棵树（甚至标注了树龄和嫁接父本），何时授粉，施用过什么肥料（成分和剂量），病虫害防治记录（使用生物防治，无化学农药），采摘时间，清洗消毒流程，切片机器编号，包装气体成分（氮气保鲜），运输车辆牌照和温控记录。

没有任何关于“这是XX村老农王大爷精心栽培的苹果，吸收日月精华，承载乡土情怀”的描述。只有事实，只有数据。

“在璃月，”申鹤说，“人们购买苹果时，可能会在意它是不是来自某个有名的产地，是不是‘有机’，是不是有‘故事’。”

“故事？”阿列克谢不解，“故事会影响营养成分吗？会影响食品安全吗？如果不会，为什么要为故事付钱？”

这个问题如此理所当然，申鹤竟一时语塞。

他们拐过一个转角，来到了宠物区。这里没有璃月宠物市场那种毛茸茸的喧闹——没有犬吠，没有猫叫，没有鸟儿扑腾翅膀。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玻璃柜，像博物馆的展示柜。每个柜子里是一种经过基因编辑的“科学宠物”。柜子外部的显示屏滚动播放着该品种的特性：

品种：北极光-03型伴侣犬

体型：小型，成年体重4-5公斤

性格特征：温顺指数9.2/10（标准测试），攻击性倾向<0.3%，分离焦虑倾向<1.2%

生理特性：低过敏原（脱毛量减少87%），消化系统优化（粪便量减少65%，气味降低90%），寿命预期：14-16年

行为预设：基础服从指令包（坐、卧、等、来），可选购扩展行为模块（握手、装死、取物等）

维护需求：每日运动量30分钟，每周梳理1次，每月健康检查（内置生物传感器可远程监控）

价格：基础版 8000摩拉，扩展模块每个500摩拉

玻璃柜里，几只纯白色的小狗正以几乎相同的姿势蜷缩休息。它们的动作协调得不可思议，呼吸节奏都似乎同步。当申鹤靠近时，其中一只抬起头，摇了摇尾巴——动作标准得像是执行一段预设代码。

一个年轻女孩在父母的陪同下，正在选购。她用平板电脑扫描玻璃柜上的二维码，屏幕上弹出更详细的基因图谱：编辑了哪些基因位点，去除了哪些遗传病风险，行为稳定性如何保证。女孩的父母在查看月度维护费用估算和保险套餐。

“它们…会开心吗？”申鹤忍不住问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愣了一下，似乎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开心’是一个主观感受，无法量化。”他最终说，“但我们可以确保它们没有痛苦：疼痛感知基因已被适度下调，慢性病风险被剔除，生存需求被简化。这难道不比自然状态下可能遭遇疾病、虐待、遗弃更好吗？”

“但这是生命，不是机器…”

“所有生命本质上都是生化机器。”阿列克谢平静地引用，“只是复杂度不同。我们只是…优化了设计。”

女孩选好了，按下购买确认。一个机械臂从天花板降下，打开玻璃柜，取出一只幼犬，放入一个透明的运输箱。箱子内置了温度调节和舒缓信息素释放装置。女孩接过箱子，一家人走向结算区，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检查健康，没有犹豫选择哪一只——因为每一只都完全一样。

申鹤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冷藏柜，而是来自心底。

中午，他们来到餐饮区。这里总算有了一些“烟火气”——开放式厨房里，厨师们正在忙碌。但仔细观察，这烟火气也是高度规范的。

厨师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戴着头套和口罩，只露出眼睛。每个人负责一个固定工序：

站台A：接收从中央厨房配送的预处理食材包，检查包装完整性和保质期标签。

站台B：肉类现场分割。申鹤看到一名厨师正在处理一只禽类——动作迅速精准，去皮、去骨、分割，不同部位放入不同容器，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他的操作台上有摄像头，记录每个动作，系统会分析效率是否符合标准（旁边显示屏显示他的当前效率：102%，高于平均值）。

站台C：蔬菜切割。另一个厨师正用自动切菜机处理胡萝卜，但他仍需手工调整不规则部分，确保原料利用率最大化。

站台D：烹饪区。几个灶台同时工作，厨师按照显示屏上的配方操作：何时下油，油温多少，食材放入顺序，翻炒次数，调味料加入时机和剂量——全部有精确计时和计量。没有“适量”“少许”这种模糊词汇，只有“盐5克”“酱油15毫升”“大火加热2分30秒”。

站台E：包装区。烹饪完成的菜品被迅速装入标准化餐盒，贴上标签（菜品名称、烹饪时间、最佳食用期限、热量和营养信息），通过传送带送到前方的自助取餐柜。

员工之间几乎没有交流，除非必要的工作交接。没有闲聊，没有玩笑，甚至没有眼神接触。每个人都是一台更大型机器上的专用零件。

阿列克谢买了两份午餐——一份是璃月风格的炒饭（标签上写着“璃月风味鸡肉炒饭，还原度评级：87%”），一份是至冬传统的炖肉配黑面包。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炒饭的味道…准确，但申鹤总觉得少了什么。米粒分明，鸡肉嫩滑，蔬菜丁大小均匀，调味咸淡适中。但就是不像她在璃月吃过的任何一份炒饭——没有锅气，没有厨师手抖多放了一撮盐的偶然，没有因为火候略微差异而产生的焦香边缘。

“怎么样？”阿列克谢问。

“很…标准。”申鹤斟酌词句。

“那就是好评。”阿列克谢满意地说，“标准意味着可预期，可预期意味着可靠。你知道在至冬的食品工业标准里，‘风味波动容忍度’是一个重要指标吗？同一道菜，今天和明天的差异必须控制在5%以内。”

申鹤想起万民堂。香菱每天都在创新，今天的腌笃鲜可能和昨天的略有不同，取决于食材的新鲜程度、火候的微妙把握、甚至她当天的心情。食客们接受这种波动，甚至期待这种波动——因为那是“活”的食物，不是工业产品。

她环顾餐饮区。食客们安静地用餐，有人独自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新闻，有人与同伴低声交谈工作。没有人对食物发表评论，没有人大声谈笑，没有人享受“用餐”这个过程本身——吃饭只是能量补充和营养摄入的必要环节，高效完成即可。

下午，他们逛了其他区域。服装区，所有衣物按功能分类：保暖等级、防水指数、透气率、耐磨系数…没有品牌故事，没有设计师理念，只有性能参数。

家电区，每台设备都标注着能耗效率、预期寿命、维修便利性评分（拆卸所需工具种类和步骤数）。

甚至书籍区，也按主题编码排列，每本书都有“核心观点摘要”“阅读难度评级”“信息密度指数”和“实用价值评分”。

在商场出口附近，申鹤目睹了一个小插曲。一台自动清扫机器人突然停止工作，红灯闪烁。不到一分钟，一名穿着灰色制服的店员快步走来。他没有抱怨，没有慌张，而是打开随身工具箱，连接诊断设备，快速排查。

“故障代码E-742，主刷电机过载。”他对着腕带麦克风报告，“可能卷入异物。现场清理，预计修复时间：8分钟。”

然后他熟练地拆卸外壳，取出缠绕在刷轴上的一个塑料袋碎片，清理传感器，重新组装，启动测试。机器人恢复正常。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如同外科手术。

店员看了看时间：“实际修复时间：7分22秒。”他在腕带上记录，然后平静地离开，前往下一个待命点。

“他是店员还是工程师？”申鹤问。

“都是。”阿列克谢说，“在这里，所有店员都必须具备基础的设备维护和故障排除能力。因为自动化设备越多，人力就越需要专注于机器无法处理的特例和故障。这是一种新的职业形态：‘人机协同操作员’。”

傍晚，他们离开“北境之光”。走出旋转门的瞬间，外面的寒风和喧闹的人声反而让申鹤松了口气。那座庞大、高效、冰冷的建筑，给她一种奇怪的窒息感。

回程的悬浮列车上，阿列克谢问：“感觉如何？”

申鹤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很…高效。一切都井井有条，没有浪费，没有不确定性。但…”

“但？”

“但没有‘人味’。”申鹤最终说，“在璃月，市场是社交场所，买卖是人际互动，食物承载记忆和情感。而在那里，一切都被简化成数据和交易。人成了系统的附属品。”

阿列克谢想了想：“我不完全同意。系统是为了服务人而存在的。因为有了这样的超市，人们节省了大量时间——以前可能需要跑三个地方才能买齐的东西，现在一站解决；以前需要凭经验判断食物是否新鲜，现在有数据保证；以前宠物可能生病、闯祸、带来麻烦，现在有优化过的品种。”

“但节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做什么呢？”申鹤问。

“工作，学习，研究，创造，休息…做更有价值的事。”阿列克谢理所当然地说，“至冬人相信，生命有限，时间是最宝贵的资源。任何能节省时间、提高效率的系统，都是在延长生命的有效长度。”

申鹤望向窗外。圣彼得堡的灯火次第亮起，那些整齐的窗户后面，人们或许正在工作，在学习，在计算，在规划。他们可能确实活得更“高效”，但这是否也意味着活得更“单薄”？

她想起璃月港的傍晚：码头工人收工后聚在小酒馆喝酒吹牛，主妇们在井边洗衣闲聊，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戏，说书先生在茶馆里拍响惊堂木…那些“低效”的、看似“浪费”的时间，构成了生活的质感和温度。

而至冬，用效率换取了这些质感。

回到公寓，申鹤翻开笔记本，但这一次，她画不出清晰的图表。脑海中只有那些画面：被分解的鱼，基因编码的宠物，执行程序的厨师，维修机器的店员…

她最终写下：

“至冬的商业逻辑：

彻底物化：一切事物（包括生命）都被分解为可测量、可交易的组成部分。

数据优先：信任来自标准化数据和溯源系统，而非感官或人际信任。

效率至上：任何不能提高效率的元素（如情感、文化、偶然性）都被视为冗余。

人力优化：人不再是不确定性的来源，而是系统的维护者和特例处理器。

可预期性：波动被视为缺陷，稳定视为美德。

结果：

极高的物质丰裕度和可获得性

极低的选择成本和决策时间

极强的系统可靠性和可预测性

但…生活被扁平化，体验被数据化，人际被工具化

问题：

当一切都可以被购买、被计量、被优化时，还有什么东西是‘无价’的？

当所有不确定性都被消除时，惊喜和意外——那些让生命鲜活的东西——是否也随之消失？

当人只需按照系统指令行动时，自由意志和创造力将栖身何处？”

她停下笔，感到一阵深层的疲惫。

甘雨派她来学习至冬的优点，寻找打破璃月循环的方法。而至冬确实展示了许多优点：高效、理性、进取、坚韧。

但这样的社会，是否也陷入了另一种循环？一种不断自我优化、自我物化、将一切（包括人本身）都转化为可计算资源的循环？

这种循环，最终会通向何方？是无限进步的天堂，还是人性泯灭的荒原？

申鹤不知道。

她只知道，璃月不能简单复制至冬的道路。因为璃月的核心价值——人情、自然、和谐、韵味——与至冬的工具理性在根本上冲突。

但璃月也不能维持现状。因为那个治乱循环，正在耗尽文明的活力。

出路在哪里？也许在两者之间。也许在第三条路。

但那条路是什么？该如何找到？

申鹤望向夜空。圣彼得堡的天空依然多云，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星星就在云层之上，等待着被发现。

就像答案，就在未知之中，等待着被探索。

旅程还在继续。而她的困惑，也在继续加深。

这或许就是探索的代价：看得越多，知道的越少；走得越远，问题越多。

但她必须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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