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山（二十七）

　　第二次捕猎的速度比起第一次还要更快，我才堪堪用爪子将滑溜溜的鱼给拿稳，父亲的脑袋就再一次浮出了水面——而虎嘴里所叼着的鱼，甚至比起我所拥有的这条还要更大上一圈。

　　“小宝，咱们收拾收拾回家吧。”

　　“嗷......”

　　由于仅剩的那条兜裆布已经用来包鱼了，所以父亲此刻完全是赤身裸体的状态。好在现在天已经彻底地变黑，同时也没有闲兽往这里投来目光，父亲只是简单地将外裤套上，就带着我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了。

　　“没想到爹爹还会抓鱼呢......是爹爹自己学会的嘛。”

　　吸饱了河水的毛发无疑是额外的负重，要不是有父亲尾巴的牵引，我行走的速度肯定会慢上不少。而就在我于上山的泥土小径上留下一个个爪印之时，自己并没有收敛住好奇心，开始与同样湿漉漉的大橘虎闲聊了起来。

　　“算是吧，我们虎兽人可是天生的猎手，抓些小鱼小虾什么的并不算难事。”

　　大半辈子都扎根在田地里的父亲，居然也有崇尚捕猎的一面，父亲笑着用虎爪在我的脑袋上揉了揉，对我的未来充满着希冀，

　　“说不定等小宝长大了之后，能捉到比这更厉害的猎物呢。”

　　“唔，听起来就很凶残呢，不然还是算了吧......”

　　虎兽人的天性是一方面，但我感觉自己在和黑牛哥小马哥他们呆久了之后，骨子里的那股野性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要不是父亲今天的表现和山间的猛虎别无二致，不然我都以为他和我一样，早就完全地融入进社会当中了。

　　“小宝能这么想倒也不算是坏事，毕竟在村子里生活，是什么种族的兽人并不重要，只要大家能和谐地在一起就好。”

　　“应该是这么个道理吧......”

　　我感觉父亲现在所说的话有一点点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不过父子连心，大致的意思他已经传递给我了。每个兽人之间天生的不同并不是用来区分彼此的，而是在遇到困难的时刻，用属于自己的这份力量去帮助他兽的——就像擅于游泳的父亲今天救了黑牛哥一样。

　　“俗话说君子远庖厨，既然小宝觉得杀生很不好的话，那待会就让爹爹自己杀鱼好了。”

　　“这个嘛，那我还是更想和爹爹待在一起呢......”

　　“你啊......行吧，要是被吓到了可别怪爹爹没有提醒你哦。”

　　一路平安无事地回到了家中，父亲先是解开了我和他虎尾缠绕成的那个结，随后便张罗起了晚餐。今天的主菜自然而然是新捕获的那两条鱼了，在分别用红烧和炖汤的做法处理好后，再炒上一盘青菜，一顿丰盛的大餐就这么准备好了。

　　一开始我还对两条生命的逝去而感到惋惜，但在亲口品尝到了鱼肉的滋味之后，这样的情绪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唔，鱼汤好好喝.......”

　　味道鲜美的鱼汤成为了我的最爱，光是我自己一虎就喝下了半锅。而这么大一桌子的菜远超一大一小两只虎兽人平日的饭量，所以父亲这一次也能放心地敞开肚皮来吃，不用担心我会饿着。

　　最终，在父亲不懈的努力之下，两条鱼都没有浪费，“光荣”地成为了虎兽人身体的一部分。而我在吃饱了饭后，又舒舒服服地和父亲一起洗了个热水澡，随后在“虎山”上的小木屋里，度过了一个幸福美好的夜晚。

　　但村子里的其他地方，就不一定有这么的祥和了。

　　........

　　“黑牛哥，你爸昨天应该没拿你怎么样吧？”

　　第二天回到学校，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并不是去补昨天还没来得及写完的作业，而是关心起了黑牛哥的状态。

　　“他还不知道呢，唉，希望最后能没事吧。”

　　昨日的惊险对黑牛哥的伤害并不局限于肉体，更多的是在心灵。明明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但黑牛哥还是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担心来自于他父亲的严厉惩罚。

　　“所以嘛，你一开始大大方方地向他说明你要下河玩不就行了。”

　　其实我一直都很疑惑，黑牛哥为什么老是不愿意向他的父亲说实话，毕竟黑牛哥的父亲虽然管教很严，但也不是那种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老顽固。

　　“哎呀，他肯定不会答应的，毕竟他每天都忙的很，哪有时间来管我会不会在水里淹死，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我下河喽。还是天宝你爹最好了，只要你开口，他肯定会来的。”

　　下河戏水虽然有一点危险性，但只要有成年兽人看着，不太可能会出什么问题。想来黑牛哥就是遇到了这样的困境，但凡是涉及到需要占用时间的事情，被答应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

　　反倒是游戏机这种只要花钱的要求是可以随便满足的。

　　“可是我爹每天也要干很多农活，他都是挤时间来的.......”

　　“天宝啊天宝，你这个外号的由来就已经说明原因了，要是大家的爹都像你爹那样爱自己的孩子，也就不会有这么多困扰了。算啦，不和你这个小宝说这些话了，要上课喽。”

　　我的安慰最后好像只起到了反作用，黑牛哥白了我一眼，随后就别过头去，看样子是难得地准备好好听课了。

　　只是可惜，这一节好像是数学课呢.......

　　受到了刺激的黑牛哥最终只维持了十分钟的热度，在一个又一个包含了位置的方程式写在黑板上之后，他最终两眼一黑，就此昏睡了过去。

　　并在一整天的课程之中都没有再恢复过来。

　　周一到周五的课外活动毕竟只是少数，所以今天下午放学之后，大家都是各回各家各找各爸了。我本以为今天依旧会平淡地度过，只不过村民们之间的风言风语传播得还是太快，这才过去短短一天的时间，黑牛哥的父亲就得知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而虎山上安静平和的小木屋，终究是迎来了久违的客兽。

　　如山（二十八）

　　“笃笃笃......”

　　灶台里的火焰烧得正旺，木桶里的米饭蒸得正香，我还在眼巴巴地等待着开饭时刻的来临，最先响起的却不是父亲的吆喝，而是许久都未曾听闻的敲门声。

　　“诶，都这么晚了，会有谁来拜访呢......”

　　自从家里只剩下两只虎兽人之后，那些所谓的亲戚已经渐渐地不再与我和父亲来往。村子里的大伙对父亲的态度还算友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上门。

　　“小宝你来帮爹爹掌勺一下，爹爹去开门。”

　　“嗷.....”

　　面对这种不常出现的情况，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由父亲来解决。在将我唤至身边之后，父亲将爪上的锅铲交给了我，随后把虎爪往围裙上擦了擦，就赶着去开门了。

　　“耕远兄，你这是......快快请进。”

　　青菜在滋滋作响的热油里被翻来覆去地炒动，我的目光虽然投射在铁锅之中，心思却伴随着父亲的身影飘向了屋外。而听到父亲这带着些慌张与无所适从的声音，我大概猜到了这“不速之客”的身份以及他亲自上门的原因。

　　果不其然，紧跟在大橘虎身后的，是一大一小两头黑牛——小的那头我才刚见过没多久，至于大的那头，其实我一直都对他有半分惧意。

　　“胡山啊，昨天的事情，真是多亏你了。天福，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跪下！”

　　黑牛哥的父亲总是板着那一张脸，虽然嘴上说的是道谢的话，但这份严厉的气场让远在一旁的我都感受到了压抑。黑牛哥本就垂着脑袋一言不发，而在听到了他父亲的命令之后，更是两腿一哆嗦，当即就跪倒在了地上。

　　“耕远兄，这可就没必要了......”

　　父亲淳朴的本性让他一时间接受不了如此大礼，比大黑牛还高出半个头的他下意识地就想伸出爪子去将地上的小黑牛给扶起。不过黑牛哥的父亲在来之前估计是做足了教育，饶是大橘虎的爪劲再大，愣是没能将黑牛哥拉起来。

　　“胡山兄，你的所作所为担当得起小儿这一拜。来，天福，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头。”

　　黑牛哥的父亲倒也没那么冷血无情，看向儿子的眼神中虽然包含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但更多的是心疼与无奈。黑牛哥还没长好的牛角伴随着他的头颅在大橘虎的面前进行了三次起伏，每一次都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地上，这才松懈掉了力气，让大橘虎的力量引导他站起来。

　　“唉，你们又是何必呢......”

　　父亲大概没有想到在现在这个社会，还会被其他兽人行如此大礼，毕竟我身为他的亲儿子，也从来没有在他的身前跪下磕头过。不过一码归一码，这牛角都已经在泥土地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小坑了，父亲就没有再纠结太多。

　　“胡山，昨天的事就算是我欠你的一个兽情，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向我开口便是。这两箱牛奶你先收下，你们家天崇还在长身体，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喝这个正合适。”

　　黑牛哥的父亲倒也不是空着手上门的，那两箱礼品父亲一开始还想推脱，但一听到这是给我的，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还有，这是村尾王耕黍的婚礼请柬，他让我顺便转交给你，时间就在这周周六，能去的话就去吧。”

　　“那个......爹爹，菜要糊了.......”

　　至始至终，我都像是一个局外兽在旁观着全部，但有一件事情我不得不现在就提出来，因为哪怕我已经尽可能地在翻炒铁锅里的青菜了，但淡淡的焦糊味还是不可避免地飘散到了空气中。

　　“咳咳，爹爹这就来！”

　　父亲这才意识到他把我晾在一旁很久了，随爪将请柬放在桌上的大橘虎，很快就取代了我的位置，让我和黑牛哥两个幼兽大眼瞪小眼。

　　“既然你们马上要吃饭了，那我就不打扰了，明天再见。”

　　比我更尴尬的其实是黑牛哥，而黑牛哥的父亲见此情此景，便不继续在小木屋里逗留了。目送着一大一小两头牛兽人离去，我的视线在爪忙脚乱处理蔬菜的大橘虎和黑牛哥的父亲留在地上的两箱牛奶之间徘徊，最终停留在了那从来没有过见过的新奇事物上。

　　“爹爹，这个牛奶是什么东西啊.......”

　　“这个嘛......爹爹待会再给小宝解释，咱们先吃饭好不好？”

　　我所提出的问题似乎涉及一些不太好明说的知识，父亲本就有些慌乱的神色更是一僵，随后就用晚餐作为借口先糊弄过去了。

　　“嗷，还是吃饭最重要呢。”

　　有了父亲重新掌控火候，这一锅青菜虽然焦糊了一些，但总体还算能吃。父亲将那些变黑了的地方统统都剔除出去，这才端着最后一盘菜肴上了桌。

　　“对了，还有这个请柬，爹爹，咱们周末是不是能喝喜酒了呀。”

　　“嗯......”

　　相比于牛奶，婚礼请柬的吸引力对于我来说就要小得多了，毕竟村子就这么大，哪家有喜事全村的兽人基本都会去捧场，这喜酒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喝了。

　　但令我感到有些奇怪的是，父亲对于这张婚礼请柬似乎有着不同的想法，神情似是有些低落的他，脑海中不知道在回忆着什么。

　　“......爹爹？菜要凉了喔。”

　　“哦哦，好，等周六的时候爹爹就带你去。”

　　心不在焉的大橘虎，必须要我用轻声的提醒才能将意识唤回，父亲如梦初醒般地将那张如血液一般鲜红的请柬给收好，随后就埋头吃饭去了。

小说相关章节：《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