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午後的琥珀

我和賽拉菲娜的愛情，活像公寓窗台那盆多肉植物。既不需要華麗的言語澆灌，也早已過了追求轟烈花期的年紀。只要有稀薄的陽光，有勉強流通的空氣，即便偶爾被生活瑣事擠到角落，它也能固執地維持著某種沉默的生機，默默增厚它的葉片。

我們的日常，便是由無數這樣安靜、近乎凝固的午後堆疊而成的。

秋日的暖陽穿透落地窗，光線裡帶著季節特有的乾燥氣味。客廳裡的浮塵被照亮了，像無數金色的微生物在空氣這巨大的培養皿中緩慢游動、沉降。時間在這裡變得黏稠，像一滴緩緩滑落的松脂。

我盤腿坐在那張磨損的舊地毯上，手裡擺弄著那台老舊的單眼相機。那是我在二手市場淘來的，機身邊緣的黑漆已經磨損，露出了底下的黃銅色，快門聲聽起來總是帶著一種疲憊的沙啞。我用麂皮布一圈圈擦拭著鏡頭，空氣中飄散著意式咖啡微酸的焦香，混合著鏡頭清潔劑那種冷冽、具有侵略性的化學氣味。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味道，構成了我對「安穩」這個詞的大部分嗅覺記憶。

賽拉菲娜坐在對面的舊沙發上。那沙發內裡的彈簧早已疲乏，坐下去會發出輕微的抗議聲，但被陽光曬得暖烘烘的，散發著舊棉布特有的安心味道。她腿上攤著一本厚重的精裝植物圖鑑，手指停留在某種異域花卉的插圖上。她那頭淡金色的長髮像被月光浸潤過，帶著一種柔和且涼薄的光澤，隨著低頭的動作垂落，遮住了大半側臉。陽光落在她的髮梢，讓那些髮絲看起來近乎透明，彷彿隨時會融化在光裡。

一切安靜得像美術館裡一幅被觀眾遺忘的風景畫。空氣、光線、時間，似乎都在這個小小的公寓裡放慢了腳步。我很迷戀這種感覺，彷彿世界只剩下我們兩人，被封存在這塊名為午後的琥珀裡，安全、踏實，且恆久不變。

「薩伊拉斯。」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死寂的鏡湖，激起的漣漪打破了這份完美的凝滯。

「嗯？」我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停。拿起氣吹，對準鏡頭卡榫裡頑固的灰塵捏了幾下。橡膠氣囊發出細微而短促的「噗噗」聲，吹散了幾粒微塵。

「你……有聽到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妙的困惑，像是在問一個理所當然、卻可能被我粗心忽略的問題。

我不自覺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頭看她。

她沒有看我，也沒有看書。她放下了圖鑑，微微歪著頭，那雙如天空般清澈的藍眼睛越過了我，望向天花板的某個角落。眼神既茫然又專注，彷彿那片佈滿細微裂紋的白色天花板上，正上演著一齣只有她能看見的無聲默劇。

我側耳傾聽。

我的耳朵裡，能捕捉到窗外汽車輪胎碾過柏油路的沙沙聲；樓上鄰居家孩子奔跑時沉悶的腳步聲；還有角落裡那台老舊冰箱壓縮機疲憊啟動的「嗡嗡」聲。這些都是我熟悉的、構成生活背景的粗糙雜訊。

「聽到什麼？」我問，語氣儘量保持著輕鬆的好奇，試圖將她拉回現實。

賽拉菲娜沒有立刻回答。她輕輕皺起眉頭，像是在分辨某種極細微、極遙遠的頻率。陽光照在她因困惑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泛著柔和的粉色光澤。

「……歌聲。」終於，她開口了。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帶著不確定的猶豫，「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天花板。米白色的油漆，帶著老房子特有的淺黃色水漬印記，像一張褪色的地圖。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沒有聲音的來源，沒有任何異常。

「是樓上鄰居在放音樂吧？」我笑了起來，試圖用最庸俗、最合理的邏輯來打消她的念頭，「他最近好像迷上了歌劇，每天下午都把客廳弄得像斯卡拉歌劇院，吵得要命。」

「不，不是的。」賽拉菲娜立刻搖頭，語氣異常肯定。她轉過頭來看著我，藍眼睛裡充滿了一種急於讓我理解的認真，那種神情讓我感到陌生。

「那聲音，不是從音響那種死板的震動膜片裡傳出來的。它是……」

她停頓了，猶豫著尋找能夠描述那份體驗的詞語，手指在空中虛抓了幾下。

「它是直接在我腦子裡響起的。不是透過耳朵聽到的，是……感應到的。」

她努力描述那份我無法想像的感受，「像教堂的聖歌，對，有那種莊嚴感。但是……更乾淨，更空靈，沒有雜質。沒有歌詞，只有旋律，很簡單，卻又好像包含了宇宙的一切……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好多好多聲音，完全疊合在一起，卻又無比和諧……好美……真的，薩伊拉斯，美得讓人想哭。」

我看著她因描述那種奇異體驗而微微泛紅的臉龐，看著她因回憶那份「美」而瞳孔放大的眼睛。那一瞬間，在那樣強烈的美學感染力下，我幾乎要信了。

但我很快回過神來，理性的重力將我拉回地面。我放下相機和氣吹，走到她身邊，在沙發扶手上坐下。伸出手，手背輕輕探了探她的額頭。

溫度正常，甚至因為曬了太陽而顯得有些溫暖。

「妳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菲娜？」我用對她的暱稱，放柔了聲音，「上個案子的稿子，不是才熬夜趕完嗎？我記得妳連著兩天睡不到四小時。嚴重的睡眠不足會引起聽覺殘留，或者耳鳴。」

我試圖用醫學、用生理機制來解釋這一切，試圖用「病理」來框住「神祕」。

「我沒有累。」她立刻反駁，急切地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掌乾燥而有力，指尖冰涼，力道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她的眼神懇切，像個急於分享驚天秘密、卻不被大人信任的孩子。

「是真的！薩伊拉斯！你靜下來，仔細聽！真的很清楚！就像……天使在唱歌！」

我對上她期盼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溫柔卻無奈的憐惜。我的賽拉菲娜，總是心思細膩，充滿了藝術家的敏感與詩意幻想。或許，正是這份與現實若即若離的特質讓我深愛著她。

我順著她的意，閉上眼睛，屏住呼吸，集中所有的聽覺，試圖在那片虛無中捕捉她口中的「天堂唱詩班」。

世界在我耳中變得更加清晰而嘈雜。冰箱的嗡鳴像疲憊的夏蟬，窗外的車流像遠處的潮汐，樓上的腳步聲像短暫的驟雨。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沒有聖歌，沒有天使，沒有神蹟。只有人間平凡、瑣碎、甚至有些粗厲的噪音。

我睜開眼，看到她臉上那份期待的光芒，隨著我的沉默而一點點黯淡下去，最終化為一絲落寞。

「好吧，」我笑了笑，伸手揉亂了她柔軟的金髮，決定用溫情結束這個話題，「可能是我太庸俗，耳朵被塵世的喧囂堵住了，聽不見天堂的聲音。」

我湊上前，在她微微撅起的、柔軟的嘴唇上輕吻了一下。

「不過，比起那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天堂合唱團，」我凝視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我還是比較喜歡聽妳的聲音。無論是奇思妙想，還是抱怨我亂丟襪子，我都喜歡聽。」

她被我這務實的浪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因聆聽「聖歌」而變得縹緲疏離的氣質，終於落回了地面。她輕推開我，小聲咕噥了一句「油腔滑調」，臉頰微紅，不再堅持讓我聽那段「音樂」。

我以為，這只是戀人間普通、無傷大雅的小插曲。我以為，她口中的「聖歌」，只是她因熬夜疲憊、神經衰弱產生的短暫而美麗的幻覺。

我完全沒意識到，我也無法理解。

那不是幻覺。那不是耳鳴。

那是一封來自另一個維度的、無法拒絕的神聖「邀請函」。墨水是無聲的旋律；信紙是她的靈魂。

我的戀人，賽拉菲娜，已經被那來自天堂的致命耳語悄悄選中。一場無可挽回的蛻變，已在我看不見的靈魂深處，如癌細胞般悄然開始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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