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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京兆事录第六章 朱华流光,第1小节

小说:天正京兆事录 2026-03-08 15:48 5hhhhh 9360 ℃

午时初刻,京师。

“唔...”

柔光照进双眸,小月眉稍微颦,悠悠转醒。身子想要动弹,浑身却顿感一股莫名阻力,挣扎不得。

乍一睁眼,眼前所见是一艘装潢雅致的小船内舱,水波轻叩,沉木微香,耳边隐约可闻街市熙攘之声。

“小家伙,在下面折腾一整晚,累坏了吧?我带你俩上来时就睡着了。姐姐也是不忍打扰呀”

阳光泄入纸糊舫窗,在怀抱长剑倚舱而坐的墨鸩身边洒下点点斑驳。那锦绣墨染的绣金袍服,裹在柔若无骨的身姿之上。和光映照中隐隐透出紫色羽纹。

“多谢...可我们怎么还被绑着...”

少女只觉那贴身重重紧缚的丝茧仍在,外覆的白色绳网也依旧绑得生疼,分寸未松。再看身旁,昭阳比自己还要狼狈几分,不仅被裹得严严实实,还将她的双腿交叠屈折,连支起身子都显吃力。昭阳其实早已醒转,奈何勒入唇齿的丝线仍在,她口舌受制,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双目含忧默默望着两人。

“哎~我看你俩睡得挺香,还以为你们颇为受用呢。”

仿佛就盼着小月如此诘问一般,墨鸩眸眼间尽是戏谑之色,很是满足地欣赏着两位少女如小猫般乖乖趴窝的窘态。

“如此可爱,还不让姐姐多看两眼?小心我真把你们抓回家养着哦”

她迎着小月凶巴巴的眼神,慵懒地舒展腰肢,持剑翩然而起,将裴含章的卷筒留在二人眼前。

“好啦,歇息够了,我也该去打理新铺子啦~以后想要听‘风声’,记得上姐姐这儿来”

“你慢着!倒是先给我们解开呀!”

毫不在意小月的嗔怪与昭阳那无言的凝望,墨鸩兀自掀帘飘然而去。徒留小舟于碧波中轻轻荡漾。

“呜...这家伙!下次若有机会,定要用雄黄酒泼她”

小月望着那轻摇的船帘,气鼓鼓地嚷着。可惜气也无用,她早已领教过,这千机丝并非寻常绳缚,想要破解,仍需火烤受热才行。

这小船熏香缭绕,微微起伏,本应是惬意之处,如今倒令人愈发心烦意乱。

慢着,既有熏香,那定然还有香炉...

灵光一闪,两位少女视线不约而同落在了悬于舱中的小小香炉之上。

那是只精巧的青铜兽首炉,被松松垮垮的细绳系着,悬于二人头顶,丝丝缕缕的青烟自兽口溢出,想必已填满闷燃的薰料香木。

“.....!”

昭阳连忙用脑袋轻轻碰了碰小月,她想要出言提醒,可却连一声含糊的呜咽都发不出来,只能焦急地闪动双眸。

“昭阳...别着急,我看到那个了”

小月费力地抬起脑袋,目光回转,有些心疼地望着这位同伴——也不知是否遭了那老宦官的忌惮,在她身上多花了些心思,昭阳的姿态宛若“驷马倒攒蹄”,而这千机丝的缠缚可远比寻常绳索厉害得多,外绑内裹,不留分毫破绽。而双腿本是挣扎脱困的一大助力,可这般折叠绑缚,让它们反倒成了完全无用,拖累身体的累赘...往日英姿飒然的少女,如今却像是被缠住羽翼的鸟儿,只能乖乖侧躺在硌人的硬木舱底,难挪分毫。那轻柔无力的触碰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小月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儿去,身子虽尚能扭动,可那丝茧也早已裹缠致密,死死勒紧肌肤,而一个个指结大小的白色丝结都精准地抵在穴位处,宛若有灵性一般与她作对,倘若再如此这般无用挣扎,很快连挪动身体的力气都会丧尽。

无法站立,甚至连支起上身都已是万难。而此刻,那香炉就挂于二人头顶三尺之处,铜雕兽眼中飘出两缕香氛,仿佛挑衅般晃来晃去。

小月心念一动:这小舟不大,若能让船身摇摆,或许能有一线可乘之机。她深吸一口气,皱眉强忍着那绳结磨蹭经脉关窍之苦,扭动腰腹,一点点蹭向昭阳。

白色丝茧磨蹭木质船底,发出绵软沙沙声。终于,她横过了身子,与昭阳紧紧贴在一起,双脚顶住船舱另一侧,丹田发力,试图晃动小船。

一丝讶异掠过眼眸,但昭阳也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虽然身子难以动弹,但还是尽其所能地配合着,为小月添上微弱的助力,口中努力发出些许低微的“嗯嗯”认可声。

二人默契之下,小舟真的摇曳起来。

一息,两息…

船舷猛地一沉,水声变得激越。

就是现在!

小月背部倚靠于昭阳身上,奋力甩动腰肢,被丝线捆缚被迫并拢的双腿向上踢出,昭阳也立刻会意,身子发力,将同伴尽可能往前送去。

“哐当”一声

脚尖点踹,那香炉被一蹴而落,颓然砸落在不远处的舱底,几块焦黑的香木混着细灰泼洒而出,那阴燃的木炭尚不足以点燃常年浸水的船板,但却可用来烤灼二人身上的丝线。

小月与昭阳交换了一个欣喜的眼神,连忙再次翻身匍匐,努力挪动着。那香炉上的青铜兽首被压去大半,只剩半张面孔斜斜露在外头,神情看去竟也萎顿了许多,呆呆注视着那被包裹成茧的女孩,凭借着微微可动的脚踝与膝盖,一点点蹭着木制底板朝自己爬来,几许晶莹汗珠顺着光洁额间滑下,掠过妖族少女全神贯注的面庞。

“这家伙,总觉得它好像还在嘲笑我”

没功夫跟这无生息的铜雕较劲,小月心知那熏香炭火不会闷燃太久,直费九牛二虎之力蹭到近前,将丝茧包裹的肩头凑了过去。

物性相克立竿见影,两位少女使劲浑身解数也无可奈何的千机丝,遇上这点点残火,片刻间便干枯碎裂,小月身形一抖,那锁住挣扎的白色绳网根根断裂,原本柔韧贴身的蛛丝也如枯草般散落,露出其下肌肤与压得褶皱的衣物。

“呼...”

小月长吁一声,被绑了这么久,浑身穴位受制,着实难受,不过她也没敢耽搁,毕竟昭阳还被包在茧里,比自己更加辛苦。

顾不得烫手,少女连忙将那余灰与焦炭拢进香炉,跪行来到同伴身边。

见小月脱困,昭阳目光已安定下来,也不再挣扎,乖乖任由小月将自己身上的丝缚除去。

一片片干脆的丝茧如书卷残页般飘下,昭阳的身子渐渐恢复了知觉,饱受禁锢之苦的口舌也终得松脱,少女缓缓坐起身来,有些虚弱地揉捏着自己发酸的臂膀,舌尖尚有长期噤声残留的不适,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回应同伴,微垂下脑袋。

暗街一行,对她打击颇深。自己本以为凭傍身武艺,好歹能护得同伴周全,可几番交手下来,却落得如此窘迫的境地。

目光低落,瞥见那微微弯折,再无法撑开的金刚伞...虽说去营中换把新的不是难事,但那李元肃的话语却萦绕在她心头:

“...鹰犬的兵器,不适合你。你,应当使剑...”

小月见她意志消沉,揉着手腕轻声嗔道:“那个什么妄言叟,真是狠心!上次被小清捆了半个时辰,也未觉如此难受”

昭阳尚心不在焉,只是应和着:“小清她...虽爱欺负人,但总有分寸,即便教人动弹不得,也不会伤及筋骨”

……

片刻沉默,二人皆惊觉方才话题是如此羞人,都红了脸颊。

真得小心,好像一聊起小清,话头就总是往那古怪的方向歪去。

“咳...这番折腾也算不得白费,好歹还得了此物,”

小月清清嗓子,连忙抽开那卷筒

“快来看看是否真如那老宦官所言,能助小清收拾她仇人一家?”

昭阳也凑了过来,细细扫看,眼底先是惊愕,随即眉头皱起。

“这是...梁隍军的田籍账册”

府兵均田乃是国初旧制,现已几近绝迹,梁隍驻军就曾分有大亩良田供军属耕种自给。而这一页页册籍所录,皆是裁撤之后,军田的交割归属,那一轮轮公文运作下来,竟全都归了京兆各大豪族名下。

“早就听闻,北城的贵人们对府兵所持沃野良田垂涎三尺。难怪当初李相力主裁撤之时,一向与他不对付的京城诸族却都那般配合”

昭阳心有不平,昭氏一门是天子征募,世袭军职,以俸禄维生,与府兵并非同脉,可物伤其类,那毕竟也是曾有赫赫战功的同袍前辈呀。承平日久,竟被如此对待....

“小清在雨阳亭中取得一枚私印,我看和这几处戳记有几分相似,”小月凝眸辨认道:“若让官府查查其中猫腻,能否治那他个重罪?“

昭阳摇了摇头:“朝堂上诸多高官显贵,怕是本就在这卷轴之中,哪能指望他们来主持公道,对付宰相...”

想当初盛御史彻查崔鹤案,手中铁证绝不止这一条,可如今却已成孤证,自然是难堪大用了。如此看来,那裴含章果然是欺小月不知京师深浅,拿这无用“风声”诓骗她罢了。

“嗯...有些不对呀”

小月喃喃道:“我虽不懂你们朝廷那些弯弯绕绕,但这一路上也听了不少。你说的那个李焕,不是江北的士族吗,干这么大的事,肥了他的对头,对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这倒把昭阳问住了,比起大漠来的狐狸,她对京师的规制是懂得多些,但若要她去参透这朝堂之上的权衡,那就强人所难了。若是小清在此,或许能想明白...可惜眼下,少女也只能无奈摇头。

日近正午,和煦阳光铺泻于京师宽阔官道之上,举目所见,市井百业仍是那一派富足充盈的气象,垂柳屋檐间,还悬挂着瑞兽彩灯,各式绸缎随风轻摆,正候着今晚再续那一片节庆喧闹。

少女出得舱来,足尖轻点,越过雕栏来到街中。回首望去,只见烟波荡漾,一道宽广规整的雕凿河渠横贯眼前,那水光粼粼,沉稳不惊,正托着方才囚身的小舟翩翩摇曳,微风吹拂,送来些许清新水汽。

“这是...朱华渠呀,川连京师南北,从明霄塔到天辰坛,是城中最长的水道。”

昭阳低声轻语,透着舒心。那地下暗街虽自有一番妖异之美,但终究过于诡谲压抑,如今重新踏上京师人声鼎沸的街巷,才觉安心,真真是恍若隔世。

“往日京师热闹就已经看不过来了,现在看看那边,真像诗文里说的,天上白玉京呀”

小月凭栏远望,眸光越过锦帆楼船,遥遥可见对岸皆是琼楼玉宇,尽显雍容华贵之气,而众多豪门宅邸簇拥拱卫的,正是那巍峨的皇城——宫墙雄峙,气势磅礴,睥睨着世间一切繁华。

“对面可不是什么逍遥仙境...”

昭阳的目光,落到了那毗邻皇城,半掩于宏伟宫墙阴影之下的肃穆宅院:正是江北李氏,宰相府邸——墨瓦朱漆,沉稳规整,虽也有显赫之形,却不似别家贵胄那般浮夸。毕竟其紧挨圣人宫闱,这份超然的地位,哪还需要繁杂外物来彰显?

沿着河畔官道而行,小月不禁又想起几天前,和小清初见的那晚去天辰坛,也当是这个方向,只是当时心不在焉,也不知是否同路。

说来,这也不能怪她,毕竟那一路上可都被小清绑得严严实实,一身精心编织如龟甲的网状“绳衣”紧锁双手,半寸也挪动不得。可她偏偏还不敢用力挣扎,生怕动静大了,再把身上那遮羞的袍子抖落了去。

更加坏心眼的是,小清还不知从哪儿找来那只实木磨成的“口球”。小月从小到大就未曾见过此等古怪玩意儿——木球塞入唇齿之间,两根细绳勒过耳后,任凭她舌尖如何抵弄,呜咽抗议,也只能乖乖咬着。虽有一层面纱遮掩,但若是教哪个游人无心看破,那可真是羞到家了。

妖族少女猛回过神,用力晃了晃脑袋:不对不对,怎么又在想这些古怪事情。自己真正应当挂怀的是,那晚小清也曾遥望李相府邸,眼眸中难掩的凌厉让小月也是一愣。现在想来,她是否早已在谋划,若寻不得证据,就要亲自杀进那重重府宅之中手刃仇敌?

小月收回心神,却见眼前是一座寒酸的木质板桥,颤巍巍地横跨河道,与那雕琢云纹的青石桥头颇为不搭。

“这儿原本是有座正经石桥的。”

昭阳指着渠畔那孤零零的石刻镇兽解释道:“年前工部以承年日久,需要修缮为名,拆了好几座矮桥,如今只能暂用这木桥应付”

此刻,正有几名千戍卫士兵守在桥头,止住了过往游人的去路。

其中一名年轻校尉却认出了昭阳,便仰首招呼道:“昭小妹,今日怎么得闲,到这边来了?”

虽不同队,但天子百军中,世代从戎的军门子女自然也是熟识的。

昭阳连忙应道:“景云哥辛苦,我正要往对岸去呢,是...是武姐姐相请。”

名为景云的军士闻言,神色一肃,点头道:“那可的确是要事,耽误不得。既然如此,你们就速速过渠吧。”

他把手一挥,两名同僚当即左右让开,为少女们让出了行径。

“你们俩还真是走运,过半个时辰,这木桥也要撤去了。”

“啊?那若有人再想过河,岂不是得绕好远”

小月好奇道。

景云却耐人寻味地笑道:“是麻烦了些,但总是值得的...今晚,二位姑娘可一定要来这朱华渠畔呀,自有一番胜景可看”

也不知他这般神神秘秘,是听了什么风声,但两位少女自是无心挂念。道过谢后,便踏着那摇摇晃晃的木板,匆匆奔向对岸。

身形未至,却先闻幽香——不似地下香街那由各式香料粗粝混杂,直钻鼻心的浓郁,而是如清风拂面般淡雅轻柔。定睛一看,才见北城那一尘不染的青石板道两侧,竟已排满层层花簇!

顺着这锦绣通路望去,可见远处一辆庞然花车缓缓行着,身穿暗纹窄袖服的差役们正穿梭其间,把一盆盆本不该在这岁末盛放的花卉搬出,更有鲜袍宦官操着尖细嗓音督促:“手脚都利索些,咱们这一路可已经慢了!入夜前务必铺设妥当,切莫耽误了时辰。”

看这架势,是真要把这北城大街小巷都铺个遍啊。

沿那繁花相衬的官道,梁国公府转眼便到眼前。仿佛是要以富贵气象来扳回朝堂上的失利,这位京兆豪族之首的宅邸全无李焕相府那般威仪肃穆,而是极尽张扬与浮华,朱漆鎏金的大门,重檐下的斗拱层层,加之上好石料铺就高门台阶,衬得这府衙正门如城关般宏伟。门前那一对瑞兽石雕栩栩如生,光洁如玉,若无专人日日擦拭打理,断不会有此般风采。

而公府之前,早已是一派熙熙攘攘。放眼望去,来客皆是文士打扮,有衣着华丽者,高谈阔论,意气风发;也不乏素袍寒酸之人,惴惴不安,似有心事。

“真不愧是大户人家,”

小月打量着这长长的队伍,好奇地凑到昭阳耳边:“大中午的,就有这么多人上门拜年啦?”

“他们那不是贺岁,而是来‘干谒’的”

昭阳见她不知,便轻声解释道。

原来,本朝自开科举,便不同于往昔察举孝廉之制,寒门百姓皆有一跃龙门之机。只不过当下这取士评定之权,仍有大半捏在世家大族手里。于是便有不少文人士子,会提前带着自己的得意心血,或诗词文章,或治国策论,前来拜谒北城的高门贵胄,若是能得了赏识,何愁科举不中?

“唔...总觉得有些不妥呢”

小月懵懂地点了点头。细细看来,那道长龙中的士子果然各怀文墨,阔绰者备了精致的锦盒与卷筒来盛放自家文章,而清贫者则只能以系带卷起,握在手中。

忽然,少女眼神一亮,从那人群里“扒拉”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来。

“咦,那不是宗渠老先生吗?”

只见队伍末尾站着一位白须飘飘、衣着简朴的老者,正是先前与小清在太清湖畔结识的那位妖族前辈。后来两位少女被王夫人绑到船上,若不是他偶然搭救,此刻她们怕是早就被堵了嘴、带上镣铐,在那妇人铺子里当个受气的丫鬟了。

忽地听闻那小狐狸的招呼声,宗渠老人脸上是欢喜又尴尬,连忙顺势把手中那卷文章往身后藏。他向来清高,拜谒权贵之事,以前是万万不肯的。只是既已决定这是最后一次科考,踌躇良久,终究还是打算厚着脸皮,把所有的法子都试一试。

“是小月姑娘啊,这...还得多谢你们,替我去弘毅寺取回那支长签。”

老者语带窘迫,显然是想赶紧扯开话题:“话说,小清姑娘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

还真教他碰着了,闻听此言小月双眸一闪,立马问道:“那根长签...是小清给您的?您见着她了?”

“是托信鸽送来的,怎么啦?”

“...这样啊”

小月的眼眸暗淡下来,心中暗暗埋怨:这家伙,明明连一支签子都记挂着,性子比谁都细致,偏偏对自己却狠得下心,非要撇下所有同伴,独自一人去涉险!

昭阳心知,虽依律妖族也可参与科举,可京中士族对妖类却多有排挤,这位老人多年不第,其实未必是才学不够。不过,她还是柔声勉励道:“当今圣人爱才,会亲自审卷,以先生才识,定然不会埋没”

小月也连连点头道:“说得不错,这几天那些‘贵人’我也见了不少,也没见哪个比您更有学问,您肯定比他们强出百倍!”

昭阳已看出对方局促,于是轻拉小月衣角,拜别了宗渠。倘若一会儿真的轮到老先生上前投帖,岂不是更尴尬?

正想寻个法子入府,就忽听一声号鸣,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只见远处宽阔大道上红尘滚滚,花瓣飘飞,一支浩浩荡荡的马队踏街而来,惊得行人纷纷避让。为首之人乃一锦袍老者,虽看着年逾花甲,却是身形板正,神采奕奕。老者身后,紧随一群衣着光鲜,嬉笑策马的青年男女,皆是贵胄模样。这长队两侧,还有披甲骑兵护卫,战马鞍后堆挂着各式猎获。能起这等排场,那头前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左相李焕的死对头,京兆权贵之首——梁国公,武怀敬。

马队直抵府前,门中立刻便有几名高官模样之人小跑着迎出。只见武怀敬翻身下马,微笑拱手与众人寒暄客套一阵,便众星捧月般与宾客们进府去了。至于那等待拜谒的长队,只是交给了管家去招待。

昭阳探头探脑在那马队中寻觅着,终于看清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正是多年前,牵着大黄狗满城追踪飞贼鱼秋雁的章和。如今这位俊朗的青年官员已位居刑部主事,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少女急忙出声相唤。章和循声望来,似有讶异,随即与身旁并马而行的女子低言几句,便也利落地下马而来。

“昭阳,这般急匆匆在门口堵我,所为何事?我如今可不抓贼啦”

他洒然一笑,目光落在小月身上:“嗯,这位姑娘...瞧着面生,是新结交的友人?”

待小月简单招呼过后,昭阳便匆匆问道:“章和,你最近可曾见过小清?”

“嗯...近几日是没见着她,不过年前倒是来了好几趟呢,当时她跟梁国公神神秘秘聊了不少,连我都得回避,这可少见”

小月与昭阳对视一眼,眉间皆是忧色。章和何其敏锐,立刻便知事不简单。但他还是那般从容笑着:“何必在此干站?随我进府慢慢说吧。”

旋即他便袖袍一挥,领着二位少女就往府门而去。而路过那干谒长龙之时,章和似有所感,叹道:

“看这阵仗,科举取士之风,愈发鼎盛了。遥想当年在下高中进士之时,也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与诸位同年策马共游京师,再去太清湖心岛中吟诗抒怀,那里早已摆下流觞曲水盛宴相庆。京中豪族何其高傲,彼时也是悉数到场,只为一睹我等风采,更兼有暗中物色佳婿之意。我与夫人,亦是在那时相识...”

昭阳无奈拍了他一把:“好啦,别显摆啦,你不必每逢生人都得说一遍吧”

若非心中有数,小月是真要把这梁国公府当作皇宫大内了。此间富丽堂皇,远非小清家或是自己先前“光顾”过的各大府邸能比的。虽说她也没进过真正的皇城,可凭她想象,圣人居所最多也不过如此了。但昭阳却是小声道:“天子脚下,不可太过张扬,这已经算是收敛。梁国公在京郊的豪宅别院,能胜此处十倍呢。”引得狐妖少女暗暗咂舌。

进得章和书房,满目浮华总算淡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番清雅克制,只是那琳琅陈列的墨宝古玩看着也颇为不凡。青年神色闲适,屏退前来服侍的仆役,任由两位少女四下打量。

正当此时,却听得珠翠齐鸣,银铃般的笑语伴微风而来:

“郎君,怎么躲到这儿来啦,快来看看,这身新裁的衣裳如何?”

锦绣门帘向两侧一挑,迎面而来的女子已换下猎装,如今一身华服金丝勾勒,繁花映衬,流云锦缎夺人眼目。随她轻盈旋身,那长绢披帛轻盈飘翻,真如道道霞光。

章和目光温柔如水,语带宠溺:“仪态万方,光彩照人。纵是宫中几位公主,也不及你”

“那是自然,她们几时比得过我?”

眼前女子,正是梁国公最最宠爱的掌上明珠——武蕊。话由她说出来,都显出一股子理所应当的傲气。这位名副其实的高门千金眸光一转,落在一旁的黑衣少女身上。

“呀,昭阳也来啦?”

昭阳连忙拱手行礼,乖巧颔首道:“夫人好”

“哎~说了多少遍了,要叫姐姐。”

武蕊故作嗔怪,实则怜爱地摸了摸昭阳脑袋。旋即又望向自己夫君。

“郎君呀,圣人今夜会先驾临哪座楼台,打听到了嘛?”

章和只是无奈一笑:“已托人向几位熟识的公公问去了,不过圣人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不到御驾起身那一刻,都难有确切消息”

他瞥见两位少女神色愈发焦虑,便又婉言道:“昭阳此番前来...是为案子的事。你不是向来最烦这些吗?容我处理停当,晚间咱们便同往宫中赴宴。”

武蕊盈盈一笑:“也是,那你们忙吧,我先去爹爹那边,这身新衣也该让他老人家瞧瞧”

她轻理云鬓,步履间环佩叮当,临走又回头嘱道:“昭阳,若是郎君支应不了,就来找姐姐,他什么都得听我的。最不济,也得听我爹爹的”

非也,如今你爹爹的大小决断,十有八九,都是听他的。

昭阳心中默默叹道。

而从始至终,武蕊没有看过小月一眼....

待妻子离去,章和连忙对小月道:“夫人她...出身名门,自幼心高气傲。小月姑娘,还请多多包涵呀”

小月却好似一直心不在焉般,轻柔着手腕。此刻才如梦初醒,只道无妨无妨。

章和再请两位少女入坐,自己也在实木书桌后潇洒落定,那气势,自有种万般皆在掌的从容....

“好啦,到底有何难事?别着急,慢慢说。”

半炷香后....

“小清她....她,她,她要干什么!!?”

章和腾身而起,冠帽微斜,手指抓挠,那精梳的发髻都快散了,全无先前风度。

“那个...你先别着急呀,我们慢慢说...”

小月见他这般模样,小心翼翼道。

并未理会小月劝诫,章和兀自踌躇,在那书桌后来回踱步。

“朝野皆知,李相已是风烛残年。待他大限至后,京兆诸族也能扬眉吐气一番。但直接行刺杀之事,那可是朝廷宰辅...成了,对我等毫无益处,败了,后果却不堪设想!”

“如此荒谬的筹划,梁国公怎能轻信!?不...这倒不奇怪。可他俩为何都不与我商议!?”

章和霍然转身,从博古架上抽出一卷硬黄细绢,在几案上用力拂开。

“这便是年前,我那老岳父与小清密谈之后下的差事....如今只差几个时辰,也没什么好掩藏的了”

两位少女凑前一看,只见蜡黄纸绢上,娟秀的笔触勾勒着世间奇景——那是一艘繁复华美的舰船,即便只有朱砂与墨迹线条,也可想象其宏伟,其甲板上未设舱楼,平坦如砥,宛若浮于水上的观景月台,可供歌舞欢宴之用。又见两侧岸上绘着高逾三层的木质花车,与水道中的宝船并驾齐驱。

“此舰名为‘云来仙屿’,梁国公下得严令,定要在今宵元夜之前将其建好,还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小月端详半晌,不得要领,便问道:“所以,这船上是装了神臂弩,还是发石机?”

章和无奈道:“小月姑娘想哪里去了,此乃巡游的彩船呀,京师每逢天河灯会极盛之时,北城世家皆要驱画舫巡游朱华渠,而这云来仙屿之规模,也是古今罕有了。可如今看来,梁国公与小清怕是另有谋划”

他又细细扫看那黄绢图纸,口中喃喃:“她不会真在哪儿藏了神臂弩吧”

昭阳不禁扶额:“莫非,年前工部以修缮为名拆掉那几座矮桥,其实是在为此船清出水道?”

章和把手一摊:“我可是劝过了,可岳丈全然不听...唉,彼时就该察觉,他如此执意孤行,定有蹊跷”

“画舫的巡游路线,必经李府,我只当是想借此向左相显摆一番,难道说....“

昭阳目光沉静,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与画舫相伴的一对花车,高度远超寻常坊墙,这在北城可是禁制....不过我看此车形制,不能载人,想必因此才得了通融”

“虽常时无处落脚,但...但却是可以上人的...”

章和语带颤抖,指着一旁列出的百戏名目

“每过三刻,仙屿舰便会抛出钩索扣住花车,供舞者借滑索机关表演‘飞天’之舞...若小清混在其中,便可借机直抵花车之顶”

三人皆沉默了,这花车与画舫上备满了放飞用的纸伞与天灯,小清只需轻催真气,便可自那车楼顶端凌空而下,避开街面无数护卫,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府宅。

“二位...倘若事情败露,我那岳丈在此事中的干系,一查便知”

章和语中几近哀求:“如今也不敢让手下人掺和进来...我的身家仕途,可全仰仗你们了,万不能让她行此蠢事啊”

“倒也不至于此吧”

小月却忽然道:“倘若小清一切顺利,不也就万事大吉了?”

“好姑娘,这如何敢赌啊...“

章和满脸惊惶,显然不敢冒此大险。

昭阳连忙拉过小月,压低嗓子急道:“你可别乱想...况且,小清这计划里,没有脱身的安排...她是什么心思,你还不明白吗?”

上元之夜,笙歌鼎沸,万人空巷。

此乃一年岁末庆典之极盛,天河灯会之终幕。只见无数耀眼星点直冲霄汉,随即绽为璀璨烟花,宛若天街流火,又见千百只天灯纸伞与其相伴,生生在晴朗夜空中织出一片锦绣。

火树银花之下,河畔官道早已人流如潮,熙熙攘攘。妖族顽童嬉戏追逐着花车灯彩,异国客商高声叫卖着奇珍异宝,鲜衣阔绰的游人与贩夫走卒摩肩接踵,不分贵贱;又有百戏艺人临街献艺,引得华服仕女阵阵惊叹——人人都是红光满面,互道新禧。

人潮所向,是巍然屹立的巨型灯轮,其上百貌千样的花灯令人目不暇;还有那数丈高的竹雕灯树,缀满祈福的彩纸,煌煌间仿佛莅临凡间的天神。

华灯照耀中,朱华渠流光溢彩,熠熠生辉。无数豪奢画舫推开轻波,在万千莲花河灯簇拥下,锦帆交错,各展风流。

正当此时,伴随鼓乐齐鸣,京兆武氏的“云来仙屿”以磅礴之势驶入河道,朱漆的围栏内,数层月台错落有致,锦屏环绕,轻纱飘舞,尽显雍容华贵。两岸“羲和”,“望舒”两座车楼并驾而行,真如蓬莱仙山临世,所过之处,喝彩雷动,方才还有几分气派的百家众舫霎时间黯然失色。

在这巍峨巨舫一隅,两位少女借章和亲批的腰牌,已然顺利混入其中。

“呜...好吵啊”

小月不满地嘟囔,尽管并未露出狐狸耳朵,可头顶之上,那位武怀敬正大摆筵席,广邀京城名流,繁杂的鼓乐喧闹声穿透了厚厚的木板,直往她耳根里钻。

昭阳语带忧虑:亲眼所见,才知云来仙屿竟如此宏大,甲板之下就有三层不止,杂役,乐师,宾客不计其数,想要找到小清可是难于登天。

小月沉吟片刻,忽然鼻尖轻嗅,眉梢一挑:“没关系,我好像捉到她的气息了,快随我来”。

这真能找到吗?

昭阳心感奇异,不过还是按下疑惑,连忙跟了上去。

甲板之下忙碌的船工与艺人川流不息,没人在意两道灵动的身影正穿梭其间。

“待会见了小清,定要好言相劝。可是,若她不肯听....我们就必须联手制服她。血刀门的手段我略有耳闻,据说其中高手,可将刀剑化为血气纳于腹中,吐息间便可以剑斩仇敌,虽不知小清是否有此境界,但是稳妥起见,一定要封住她的嘴。”

昭阳面露不忍,但还是低声嘱咐道:“那种歃血招式,对她自身也是损耗。若小清实在挣扎,也只能捆住她手脚了,你知道她绳缚的本事,如有必要,最好把十指都包裹紧了...之后,你就带她离开京师,远走高飞。

小月在前方引着路,却好似心不在焉,只是嗯嗯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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