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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京兆事录第六章 朱华流光,第2小节

小说:天正京兆事录 2026-03-08 15:48 5hhhhh 4450 ℃

二人闪进一处视野极广的大舱,只见一整面舷壁已被撤去,形成一方宽阔露台,对着岸上并行的“羲和”车楼,正是那些“飞天”舞者凌空飞跃的起行之地。

四下摆放着各式绳索机括与霓裳华服,唯独不见小清身影。

小月连忙道:“看来小清已经借飞索到那车楼顶上了,我们也得赶紧过去。”

她拿起那些舞者用以在滑索上固定身形的皮革束带与绳索,为昭阳披上。

晚风吹拂,遥遥可见岸上的繁华人流,昭阳凭栏凝望,想要在那描金画栋的楼台顶端找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不对啊...

少女心中闪过一丝疑虑:这“羲和”不是在朱华渠的南岸吗?若想接近李相府邸,应该上另一侧的“望舒”呀。

刚回过神,昭阳忽然惊觉那束带与绳索已经缠到了自己手腕之上。

“小月,怎么...!?”

话音未落,身后的小月却忽然用力,把她的双手拧至身后。搭扣轻响,双臂已被结结实实反剪。

以昭阳身手,本不会中此等伎俩,可她对小月却无防备。二人相识虽不长,但已是经历良多,甚至都一块儿被绑过好几回了。此等信赖让她即便被缚也未作挣扎,忙转过身,只求一个解释。

小月却低着头,声若蚊吟,只是连连道歉,可她的动作却未停下,身影一闪,又来到昭阳身后,轻轻一绊,便让双手受制的昭阳失衡倒入自己怀中。旋即,又是数道坚韧皮革绕膝而上,将昭阳双腿并拢绑紧。

“小月...不是说好一起去找小清的吗?这是做什么?”

昭阳语中混着不解与委屈,这才想起扭动身子,可这皮带本是舞者们悬于半空中保命的家伙,最是牢固坚韧,她方才未作反抗,此时再想挣脱,已是万难。

“昭阳,这一路多谢你了。可是,我...心意已决——我要去助小清一臂之力。”

小月垂着眼帘,不敢迎上对方目光,声音却是异常坚定。“我知道,你一直都想护她周全,可是大仇不报,就此逃生江湖,她余生如何能心安?只会日夜煎熬”

“万万不可!那可是尚书左仆射,朝廷...唔....”

昭阳话未说完,已被一团柔软厚实的棉布塞口,剩余话语皆被闷回喉中。

“我明白,我明白。可是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分别,他当初作下那么大孽来,就该有此报”

小月强压心中不忍,又取一道细长皮索勒过昭阳双唇,使她既无法吐出口中之物,也难以高声呼救。

不只是小清,我也不想你犯险啊...

昭阳哀求般望着小月,她还想出言相劝,可舌尖抵着的只有冰冷的棉布。

小月扶着被自己亲手缚住的同伴,躲进了与露台相连的狭窄舱室。她轻按昭阳肩膀,让其依墙跪坐下来,随即便取过剩余的皮带与绳索进一步禁锢。先将昭阳脚踝并拢缚紧,又在臂弯与腿根处补了几道加固的绳结,最后掣出一根短索,将少女被反剪的双腕与足踝处的绳扣勾连在一起,使她无法起身。

小月心中有愧,自己先前还觉得地下那老宦官绑人太狠,可转眼间,却必须亲手对昭阳行同样之事...她知晓同伴的本事,不敢留出活动的空隙,只能尽量不让束带勒入昭阳皮肉,如此能勉强好受些。

昭阳在棉布后发出阵阵沉闷的呜咽,仍未有丝毫责备,只是焦急与委屈。也不知是为了宽慰她还是自己,小月轻声道:“别担心,我定会帮小清成事,全身而退。除了那老贼,大家都会好好的”

她翻找出一柄船匠用的凿刀,给昭阳看后,又以一道黑布蒙住了她的双眼,随后便将小刀掷在房间一角。这样一来,昭阳便可自行脱身,只是需花费不少时间,再难干涉她的行动。

处置妥当,小月一咬牙,便狠心离了舱室,徒留下被蒙眼塞口的昭阳,挪着被牢牢束缚的身躯在黑暗中缓缓摸索。

循着那缕熟悉的气息,小月在这巨舫之内拾级而上,沉闷底舱,熙攘人群,歌舞升平,一层层景象各异,却都只如浮光掠影。

终于,在权贵名流齐聚的露天月台之上,她见到了那抹淡青,纵使满目浮夸奇景,可她眼中唯有这一道孤影。

小清就在那里,一袭素衣,青丝随风。她正轻倚在舷边,一道翠屏隔开了钟鼓喧嚣,让这欢宴一隅却有种格格不入的寂寥。

尽管只分别了两天不到,却又恍如隔世,小月真想疾步上前,拉起她的手,可眼下却还只能强行按捺。只因已有一人从对向而来,正与小清攀谈。

妖族少女屏息凝神,侧身躲进那屏下阴影,竖耳细听:

“...你这姑娘不知好歹!可知本官是谁吗?”

“薛大人,这百戏排演皆有定数,纵使您掌领工部,也不能专为您提前了时辰啊”

“那就让本官下得舱去,我定要亲眼见见那神妙的舞者”

小清轻叹一声,脚步轻移,身形逼近。对方还欲呵斥,却霎时哑在了口中。

他察觉到,一柄锋利匕首已悄然抵在自己腹部...

“下去”

小清微微侧首示意舷外,眉眼间仍带笑意,却也闪出冷厉。

“什...什么!?”

面对这语无伦次的惊惶,小清只是又轻轻一叹:“唉...搬尸体可是很沉的,薛大人莫教我为难”

话已至此,对方也已明了处境,只能不顾体面,撩袍爬上舷壁。狠狠瞪了仍在微笑的少女一眼后,乖乖跳了下去。

低沉的扑通声淹没在乱耳丝竹间。今夜,这云来仙屿不会为任何人而停。即便那位落汤鸡大人跑到衙署去大闹,也别想再登船半步。

料理完这等“小事”,小清只把那匕首往木舷上随手一插,轻抖罗袖,转身便要离开。

小月再不迟疑,闪身而出,箭步上前,一把揽住对方身子——她没忘昭阳的嘱咐,另一手也迅速捂住小清的嘴。

刹那间,凌厉杀气骤然四溢,惊得小月心里直打颤,她连忙低声唤道:“小清,是我!”

闻听此言,煞气顿消,小月只觉怀中身躯柔软下来。她定了定心神,忙凑到小清耳边道:“我放开你,你别大喊,也..也再别吓我,好不好?”

小清侧过脑袋,眸中映出妖族少女模样,她眼中虽有几分惊异,却还是点了点头。

小月有些不舍地松了臂弯,任由小清抽身,她垂眸轻理衣衫,那抹平素温婉的笑,唯独在小月面前,显出几分凄婉。

“你终究还是找来了....昭阳怎么没和你一起?她肯定在琢磨着,把我绑走吧”

小月想起自己方才所为,双眸一垂:“我把她...留在下面了”

可旋即,她又猛地抬眼,目光如炬:“因为我想来帮你!”

纵使是小清,此刻也是一愣,半晌才再开口:“你可知,我要对付的是谁?那是...”

“知道知道!不就是朝廷里那个什么左啊右啊的,名字很长的大官吗?你这话,倒是和昭阳挺像...”

小月朗声道:“若你下定决心除了他,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这...这是我自己的事,小月不要插手...”

“不要插手?”

小月欺身而上,倒逼得小清不禁后退,“你这几天,对我绑也绑了,欺负也欺负了,事到如今,却想说不关我事?你可还记得,在弘毅寺前借宿时,在那柜中,你对我做了什么!?”

小清背抵船舷,再无去路,她躲开目光,轻声道:“对不起...小月,那时我心里很乱,所以就...我以为...”

“你自认为时日无多,所以就少了许多顾虑,对吧?”

小月只觉脸颊滚烫,想必已红透了,可还是死命瞪着小清,不许她有半点闪躲:“我...我可从小到大都没....结果唇齿清白却被你夺了去。就冲这桩事,你就休想甩开我,今夜你若定要去那宰相院子,我便随你一起”

“而且,我还非得让你活着回来,慢慢偿还。”

闻听此言,小清却蓦然抬首,紧咬嘴唇,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然:“小月,谢谢你...你的心意我已尽知。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让你随我涉险...”

她一只手已悄然缩回袖中——却忽然呆住了。

“在找这个吗?”

小月抬起手来,指尖轻轻夹着一颗小巧丹药,散着淡淡幽香,正是小清常用的迷香。原来,方才将小清揽在怀中时,她就已悄然窃走此物。

“在你这招上栽过两次了,事不过三,我也该有所长进了”

妖族少女自嘲笑道:“可我真不想一辈子都这么防着你。你就信我一回,好不好?”

小清一时哑然,没再反驳,只是呆呆凝望对方面庞。忽然间,就如霜雪消融,少女那冷硬的身姿终是软了下来,只听她柔声道:“看来...是我狭隘了...那么,这一身一命,便悉数托付于你了。”

小月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连忙上前牵过小清的手,十指相扣。小清没再躲避,只是微微颔首,静静感受着对方掌心传递的温暖。

“嗯...对了,那是什么呀?”

小清的双眸忽然停在了小月脖颈间,那眉梢眼角,总算是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灵动活泼。

“呀!...”

小月连忙一摸,才发觉墨鸩为自己扣上的铃铛项圈还留在那儿呢,自静虚斋后一路奔忙自此,竟把它给忘了。

“你啊,和昭阳一样,身手虽好,就是性子太软。又被人欺负了吧?”

小清轻笑着,指尖一点,小月只觉真气流转,那金属项圈便崩开数道裂纹,颓然坠地。

“戴着这个,可不像大侠哦”

正当此时,报时的玉磬声起,听来悠扬空灵。小清微微侧目望向那灯火阑珊的北城:“来吧,时辰到了”

遥瞰“望舒”的舱室此刻已经聚起了候场的舞者,她们皆是随西域商队而来的异邦女子,明日便会离开京师,又收了武怀敬重金,绝无走漏风声之虞。

“这些姐姐会带咱们‘飞’上那楼车之顶,保准不会有旁人察觉”

小清笑着与舞者们打着招呼,显得很是熟络,说话间,她已随手拎起了两套用来固定身形的皮革束带。

小月望着那熟悉的束具,不禁有些心虚:“那个...嗯,我自己来穿就好了”

鼓乐声起,数十位舞者飘然跃起,借着长索如飞雁穿云而过,又似瑶池仙子误入凡尘,衣襟带起漫天云霞。两岸惊叹声中,众人纷纷仰首观瞻,连卫护北城各府宅的千戍卫兵士都不由得悄悄半解兜鍪,举目一窥这难得一见幻梦奇景。

小清与小月被护在舞阵中央,由周遭那翩翻的霓裳羽衣遮掩了行迹,身下飞掠过流光粼粼的河面,熙攘繁华的官道,刹那间“望舒”已近在咫尺。

舞者们一齐挥袖,将轻柔披帛高高抛至空中,那嵌着燧石的指环打出火星,溅在抹有烟药粉的帛带之上,顷刻间在空中燃出道道绚丽斑婪的霓虹。两位少女也趁此机会解了束带,轻身跃上“望舒”车顶。

“呜...跳这舞可真不简单,感觉相当惊险啊”

小月望着那些面不改色,在雷动喝彩中翩然致意的舞者们,不禁感叹。

“可别小瞧了百戏艺人对惊鸿一刻的追求,这些姐姐们可都是高手呢。”

小清悠然应道:“好啦,她们就送咱们到这里,接下来...”

真气激荡,望舒之巅飘升起无数彩绘纸伞,这也是京师节庆的寻常习俗,自然无人留意那其中一柄下,掩着一对纤巧的身影,正飘向当朝宰辅,江北李氏之宅邸。

“这感觉,和咱们那天从天辰坛逃脱时很像呢”

二人共执伞柄,小月轻轻揽住小清身子,轻声叹道。

小清没有言语,只是依在小月身边,双眸死死凝望着渐近的肃穆府衙。

变故陡生,只听一声尖锐的鹰唳,数道敏捷黑影自李府主楼飞纵而下,直朝二人扑来——那竟是北域妖隼!

哇,这个不用也一样啊!

小月心中暗叫不妙。只见小清身侧两枚玉盏飞出,将袭来的暗器悉数扫落。

“怎么可能!?北域妖隼不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吗,看这架势,他们竟在护卫李焕老巢!”

小清也是大感意外,咬紧银牙:“老贼好手段!我倒要看看这些江湖亡命徒,能否保得住你性命!”

正当此时,破风之声震耳,一根短矛般的玄铁重箭擦耳而过,若非小月抱住同伴奋力扭身避让,这一下真要被钉个对穿!可那纤弱纸伞哪受得住此等重器,顷刻间便被击得粉碎。

“小月!”

眼见妖族少女也是身陷险境,小清一声惊呼,身畔真气紊乱消散,而森然杀气却再无遮掩——血雾自少女口中呼出,顷刻间便凝成那凶煞四溢的兵解剑,青锋所至,在空中斩出一道红芒,暂且逼退了袭来的黑衣妖隼。

借此喘息之机,两人稳住身形,落于相府高墙之上,那灯火微明的主宅近在咫尺,可妖隼也已四散落下,严阵以待。

“呵,京师卫军果真都是废物,此等宵小,竟教他们放了进来”

只见一人如铁塔般立于瓦上,手执长弓,身披墨蓝罩袍,内衬贴身铠甲。小月认出,那正是枭面人李元肃的随从之一。

“江北经略府麾下亲将贺霆在此,尔等鼠辈休想进这府衙一步!”

“将死之人,报甚姓名?“

小清冷笑间血剑微鸣,身形如穿云之鹤,瞬息而近。贺霆却是镇定自若,将那硬木长弓挽若满月,刹那间又是一支彻甲重箭破风而来。

小清不闪不避,剑锋横挡,将利箭挑落一旁。人影交错,那军将也非等闲之辈,早舍了长弓,腰间环首长刀出鞘,后发先至,迎着那血光凌厉的兵解宝剑而去。

沉闷声震响,剑锋相击,军中锻打的宝刀果然了得,势大力沉的摧斩将血剑直直劈作两截——可那祭血秘术也自有玄妙,小清身形一避,错锋而过,而手中断刃竟在血气中重聚剑形,势头分毫不减,生生割开对方胸口罩袍轻甲,留下一道血痕。

贺霆吃痛,身形却是岿然不动,左手重拳借势挥出,将小清砸退数步之遥。

“唔...”

小清踉跄而退,轻捂胸口气喘不止,几欲栽下墙头,待到后背撞上一片温软,这才发觉自己正倚在小月身上。原来方才相拼,那些妖隼也未闲着,早已自四方合围而来,全赖小月身后相护,替她挡下了偷袭的刀锋。

“冷静一点,此处敌众我寡,又施展不开。况且,你若要报仇,在此拼死干掉几个守卫又有何益?不如暂且脱身...”

小清眼神微颤,虽有满心不甘,却也明白此刻已失了先机。高墙之上的激斗若再持续,势必会惊动周遭的京师护军。

慢着...尽管这院内院外都在护卫,可江湖恶徒与京师官军,身份迥异,他们之间想必是没法通气的吧。

小清长剑一挥,杀气凌然,可在那气势遮掩之下,小月却听到她的细语已如往常一般冷静:“小月,我不会冲动了,但请信我,助我接近他们”

无需多言,二人早有默契,刹那间再次腾身袭向贺霆,对方目带愠怒,架势却是沉着似水。四周妖隼们也纷纷亮出森寒钢爪,乘着夜风猛袭而来。

各方聚于方寸间,千钧一发之际,小清长剑刺出,却并未指向贺霆胸膛,而是斩在了她身侧飞出的一枚玉盏之上——血剑所及,那洁净玉器上顿生道道赤红裂纹,旋即崩解炸裂!霎那间,真气如怒涛般激荡,将合围众人皆震得倒飞而出。风卷残云间小月的长鞭紧紧绕住贺霆手腕,将他一同拖下。

片刻天旋地转,贺霆强定心神,翻身跃起,可当他举目四望,也不由得低喝出声:

“不好!”

他与几名妖隼,连同两位少女一起被那劲风吹得直飞出府,而当下所处之地,两侧都是高耸的墙壁——正是相府与皇城间的夹道!

抬眼可见,皇宫那侧金碧辉煌,一栋高耸楼阁灯火通明,笙歌阵阵,显然正在行上元欢宴。而小清正立于甬道之中,面带笑意,长袖一拂,真气吹动环佩,发出刺耳尖哨,响彻夜空。

刹那间,宫墙之上刀剑林立,翊天禁军的岗哨厉声喝问:“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大内?这...这打扮...是北域妖隼!”

纵使这翊天军常被诟为无能跋扈,可在天子门前也不敢大意,只听号角震天,脚步雷动,无数身披甲胄的禁军涌入夹道。

小清此刻杀气全敛,换了个人般连连哀道:“我是京兆卢氏之女,遭这帮歹人挟持追杀至此,诸将士快快救我!”

小月也连忙应和道:“对对对,尤其是那个领头的,他刚刚还骂你们呢,可难听了!”

北域妖隼虽是暗中护卫李府,此时却有口难辨,倒不如说表明立场,那李家的麻烦更大。

贺霆扯起领口黑巾遮掩面庞,低声喝令:“速速四散退走,万不可被查到和府上的联系!”

众妖隼当即催动妖气,撑开黑衣内藏的滑翼,带着贺霆一道蹬墙腾空而逃。翊天军列阵架弩,箭如雨下,射中几名妖隼,但其余人等还是逃至夜色之中。

小清与小月却也被剑戟环绕,那领头校尉把两位少女上下打量一番,琢磨不定,只道:“你说你是卢大人府上千金?呵,大人此刻正在宫中赴宴,真假一问便知。现在,一并拿下!”

千戍卫校尉景云今夜正轮值守卫相府外郭,他也听得府中那声炸响,连忙带队赶往夹道。待得绕过那深宅大院来至现场,只见数队翊天军正急急赶出。

“发生了何事?如此惊惶”

对方领军神色阴晴不定,急言道:“是北域妖隼,这帮凶贼竟敢跑到大内禁地作乱,你的人马上分作两拨,一半去紧逐那伙妖畜,务必将他们驱离北城,另一半随我来,即刻入宫布防”

景云眉头一皱:“不可,今夜我等受命守卫李相府邸,怎能擅离职守?”

“事急从权,宫中此刻绝不能出乱子!”

翊天军将断言道,随即望向宫墙之后那座灯火映天的高楼,压低声音:

“不到半个时辰,圣人就将驾临这弘道立本楼”

宫闱之内,高墙之下,小清小月已被翊天军捉拿看管,小清随口胡诌的身份本经不起推敲,可她气质不凡,加之那惟妙惟肖的模仿,倒真像位刁蛮的千金小姐。令翊天军将很是头疼,索性将二人扔给手下处置,自己躲了干系。

而这些士卒自然更是为难,既不敢得罪北城的贵人,把二人打入黑牢;却又得谨遵军令,万一真放走了作乱的贼子,也是万万担不起的。因而这场面很是尴尬,虽毫不留情地对两位少女绳捆索绑,但态度却是恭敬又畏惧。

“大小姐啊,你也看到了,拿你的令是我们领军下的,他姓窦,将来卢大人怪罪,还请找他去,莫要为难我们听命办差的”

“说得好听,怎么没见你怜香惜玉啊,绑得这么紧,让我爹爹见了,定要打断你们的腿!”

小清已被捆绑妥当,所用之绳是宫中制备的柔丝索,以天蚕丝编织为芯,外裹软绸,质地坚韧极难挣脱,却又触感温软,能保受缚者肌肤无损,想必此绳初衷,便是在长久禁锢。

而那绑法也甚为刁钻,先以雕纹铁环扣于颈项,再将数道柔丝索绕在环上,自肩垂下箍住双臂,于胸口处交错勒紧,随即又将双腕拽至背后反剪以“如意扣”系紧,吊于项圈之下。如此一来,少女双臂非但动弹不得,还不敢扭身挣扎——那必会牵动周身绳网,项上铁环,无异于自讨苦吃,只能咬牙挺直腰背,被迫显出一副楚楚动人的端庄模样。

“本小姐的手都快被你们绑断了,你看你看”

小清凝眉嗔道,还刻意侧身将被缚的双腕往对方面前一展,语气里满是娇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们这么多年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不会真的天天都在琢磨怎么绑人吧?”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真是古怪啊…

小月心中暗叹。话说明明她表现得安分多了,却反倒被冷眼相待,兴许正是少了那份能唬人的架势吧。

“她是卢家千金,你又是何人啊?”

“她…她是我府中养的妖狐!”

小清歉疚地向同伴挤了挤眼睛,眼下也顾不上颜面,只能这么糊弄了。

“你们给她松开些,别绑坏了…”

那语气中透着心疼,能听出少女发自真心的焦急。

兵卒们却是充耳不闻,比起小清还算体面的“端庄”缚法,小月直接被摁倒在地,不仅反剪了双手,连那双纤细脚踝也被拉拽向后,同手腕一道死死锁进了绳扣里,绑了个驷马倒攒蹄。使她只能蜷伏在地,无助挣扎。而身后军卒正毫无怜悯地使劲一拉,将少女手脚捆成一团。

“呜哇!……”

小月冷不丁被勒得疼呼出声,那动静听来惹人怜爱,但也让一旁士卒们疑窦更生。

“妖狐?那更得绑紧些了,话说那北域妖隼不也是妖族亡命徒吗”

“你胡说什么!我家狐狸怎可与他们相提并论?你是在说我京兆卢氏一门暗通贼党吗?”

士兵们不敢应声,只能一个个眼神闪躲,扭头敷衍。其中一人嘟囔道:“卢小姐,不如即刻随我们去弘道立本楼,与卢大人相认,这误会便也算告一段落,不必再受这绳缚之苦”

那自然是万万不能相认的。

小清眼中噙着泪花,显得羞愤万分:“你……你还敢说!让我被绑成这副模样去宫中宴会上丢人?满朝高门显贵皆在席间,几个要好的姊妹也在那看着呢,这是要羞杀我呀,我看你这家伙,分明是存心毁我清誉”

她又看向地上被捆成粽子的小月,更显委屈:“而且我走了,你们肯定要欺负我的狐狸....你们这帮匹夫,追那些歹人时束手无策,全放跑了,却专在这里欺负我们两个弱女子!你快把我腿上绳索解开,让我一头撞死在这宫墙上!”

“那可使不得!你们两个,赶紧跑一趟,去把卢大人请来...唉,这大过年的都是什么破差事!”

两名军卒领命奔去,小清也乘机费劲地挪到了小月身旁,让她轻倚在自己身上。两人被看得很紧,不敢多言,她只能低声关切道:“小月,这绑法会越挣越紧的,别乱动,会好受些...”

小月自是明白这个道理,可眼下被拉得如同弯弓,浑身都难受,如何能一动不动?而那项圈也是古怪,竟能压制妖力,使她气息不畅,更添不适。看小清那无奈神色也是一样,真气受阻,再多本事也难以施展。

一名翊天军卒提议,给二人取壶姜盐茶,驱驱寒意。小清柳眉一竖,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我俩都被你绑成这副模样了,双手一动都动不了,怎么喝呀?难不成还要你喂?....去支个火盆吧”

待得火盆架好,剩余三名士兵便也凑过来烤火。小清见他们围得近了,微微倾身,压低嗓音道:“小月,是时候了”,随即敛息屏气,望向同伴。

嗯?什么意思?

小月却难解其意,迎着对方那期待的眼神,一时却不知如何是好。一名士兵也道:“卢小姐,在说什么呢?请安心稍候,如今楼中宴会正盛,得花些功夫”

只见小清双手背缚,努力憋气的小模样很是尴尬。她有些气恼地盯向小月缚在背后的双手,眨了眨眼睛,又朝火盆歪了歪头。

哦~明白了!

小月纤指一勾,自袖中取出先前自小清身上盗来的那枚迷香丸。纵使此刻正她被驷马绑缚勒得只能乖乖趴着,姿态颇为狼狈,可凭着那微微能动的指尖发力一弹,丹丸还是稳稳地飞入火中。

刹那间幽香四溢,众军士顷刻间东倒西歪,不省人事。

“我以为...咱俩已经算是心有灵犀了呢”

带迷香散尽,小清长舒一口气,幽幽地埋怨道。

“你这哑谜,谁能猜得出呀”

小月在地上费力扭了扭身子:“他们是倒了,可我们还被绑着呢,你可有脱身的法子?”

小清沉吟片刻,也顾不得其他,只依着小月侧俯身子,将脑袋凑近,低声道:“快,把我的发簪取出,可挑开绳结”

小月只得努力仰起脑袋,迎着那股幽香,微微启唇,咬住了那枚精巧的玉簪头。

“唔...”

随着小月缓缓后挪,发髻散落,青丝如瀑。妖族少女如今浑身被绑得如粽子一般,她那双腿本是轻功了得,即便并拢捆缚,也能施展两三成,可如今却折在身后,想要动弹都是万难,只能一边小心翼翼叼着发簪,一边在齿缝间含糊不清地嘟囔:

(再近些,我...够不着你的手)

小清虽也被如意扣紧缚,但好歹比小月自由些,连忙蹭动身躯,将手腕挪近。小月看着她被锁于身后的手腕微红,身子在绳缚中微微颤动,知她内心焦虑——这一倾倒,小清也再无法起身,只能乖乖侧躺着,静待小月为她解缚。尽管如此,她却没有半句催促,只是安分地配合着同伴。

顿感这份信赖格外沉重的小月,也不敢有半点马虎,唇齿用力稳住发簪,全心避开小清肌肤,用那尖头一点点探入绸缎缝隙的绳结。

在这方寸间几经挣扎,两位少女终得脱缚而出。顾不上被勒至酸痛的手腕以及脚踝上印下的绳痕,二人连忙相依着起身,又把还在呼呼大睡的翊天军们扶成围炉打盹的模样。

“喔,对了,这个还给你”

小月把簪子递还,可小清没有去接,只是低眉轻语:

“不必了,你留着吧”

京师之中,能俯瞰相府之地,除了“望舒”车楼,自然还有这天子宫闱,但纵使是小清,事前也不敢谋划着从皇城降下,只是今夜诸多意外波折,机缘巧合下,竟真把二人推到了如此境地。

两位少女立于弘道立本楼檐上,夜风轻拂,背后笙歌鼎沸,大内宫中的上元欢宴奇景自是绚烂夺目,可二人皆无心于此,只是再次凝眉望向那森然相府——妖隼与官军果然自相竞逐,相继而去,此刻那府邸已然空虚,然而破绽转瞬即逝,想必不过几刻,便会再次滴水不漏。

“小月,谢谢你,陪我这最后一程”

小清轻拢鬓发,眼含暧意。可随即便被妖族少女以双指点住了唇。

“胡说什么丧气话呢?咱们待会儿还得回来呢”

小月一把将小清揽入怀中,长鞭挥出,正如二人初次相逢时一般,跃入天灯映照的璀璨夜色之中。

相府内院,孤灯寒窗,一名枯瘦老者正卧于病榻之上。任凭窗外几度繁华,却自巍然不动。

三朝宰辅,不知见过多少次上元之夜,天河灯会...

这般寂寥并非晚辈不孝,而是他刻意安排——如今家族基业稳固,儿孙皆已成器,与其在此虚怀礼仪,不如去浇灌那多年前由他亲手种下的“因”,静待潜伏生长的枝蔓茁壮,搅动天下。

一切尽在掌握,宏图大业,后继有人...

晚风拂帘,影影绰绰,却见一道孤影幽而浮现,冷冽如霜,仿佛索命的无常。

“风烛残年,竟还有刺客造访....是哪位公侯大人等不及了,遣你来送我一程?让老夫早走上几天,对尔等那点蝇头小利可没半点补益。”

老者没有半点惊惶,反倒语带玩味。

“呵,事到如今,你还不忘那些权谋利害么?”

小清手执长剑缓步而前,面沉似水,针锋相对:“我此番来,只为了结你多年前一桩血债”

她满意地欣赏着,仇人脸上那一丝意外神色。

“竟是为了私仇?这倒是未曾想过。老夫也知此生作孽太多,恕我记不起是哪一件了”

老者咳嗽几声,缓言道:

“只是....如医官所述,老夫怕是活不过数月了,姑娘即便有血海深仇,倒也不必亲手沾上这杀孽”

小清冷笑一声:“此言差矣,若是寿终正寝,岂不是放任你逃到了阴曹地府?我正是听闻你命不久矣,才这般急切,定要在那阎王之前,亲自手刃了你”

不过,她还是按低剑尖,稍敛杀意。

“要放过你也不难,只要你肯受三司推事,将梁隍一案背后的谋划,以及...当初台院知推侍御史所查之一切真相昭告天下,我便不再纠缠,任你安度这短暂残生”

“呵..咳咳...”

老者剧烈咳嗽起来,其间却带着笑意:

“那要教姑娘失望了,为家族计,有些事,老夫是定要带到坟茔里去的。”

“我想也是,那便成全你,受死!”

子时声响,钟鼓齐鸣,万民欢腾之声平地而起,响彻九霄;冲天烟火齐绽,刹那间亮如白昼。万家灯火前,诗人墨客把酒挥毫,颂这锦绣盛世之景。

“郎君,快瞧呀!今年的焰火更胜往年呀...喂~你怎么还心神不宁的?”

“哈哈,诸位且看,这火树银花,定然是我等高中之兆啊!”

“这位...前辈,何必愁眉苦脸?登科之事多想亦无用,快来随我们共饮一杯”

“上族的排场,真是了不起,不知那两个小家伙,是不是也在哪里看着呢?”

“老大...您躺好,我们兄弟几个要去上头观灯了,替帮里干了一年,也该松快松快了,这可是你年前就应了的”

“他娘的....哎哟!...兔崽子,给老子回来!”

“哥!我养的妖狐跑了,各处都吩咐了,也没找着。你设法再给我买一只吧。哎!你怎么又弄得灰头土脸的,上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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