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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素祥]兰斯洛特,第1小节

小说: 2026-03-08 15:48 5hhhhh 3470 ℃

Summary:丰川祥子是椎名立希的梦,梦里长崎素世正对她笑靥如花。

part.Ⅰ 断剑

椎名立希不喜欢雪,风雪过境,冬季就要到了。边境素来苦寒,天空总被厚重的灰云覆盖,唯有遥远的地平线处,才露出一丝浅薄的蔚蓝。旁侧立着几座碍眼的碉堡,她从小就看着那几座石头垒成的建筑,那是她的姐姐驻守的地方。每当椎名真希离开时,她就守在村口,看着姐姐的身影逐渐缩成一个点,瘦马踏在雪上的蹄印,从斑驳的大门伸向边境,划开一道显眼的黑痕,再被翌日的漫天大雪填平,重归于一片苍茫的白。幼年的椎名立希不喜欢这样,她觉得雪是那几座碉堡的帮凶,悄悄掩盖了边境会吃人的真相。若是不下雪就好了,或许拓在黄土上的印记会证明,总是离开的多,归乡的少。

  

  冬季没有什么农活,椎名立希终于得以放下锄头,拿起央求父亲打造的一把铁剑,在家门旁的空地上一遍又一遍挥动。灰铁色的剑身还带着些锤痕,是父亲用一把烂锄头上的废铁敲出来的。她自己又从林子里拾了几块破木头,磨成了护手,装在剑身上。木刺早已被她手上的厚茧磨平,油光发亮的,握起来还算舒适。只是父亲疼她,担心这个冒冒失失的二女儿伤到自己,始终没将剑身开刃。毫不知情的椎名立希,就这样不断挥舞着一根形似剑的铁疙瘩,重复着她椎名真希教给她的练剑动作。

  

  吸气——挥剑——呼气。

  

  这样的循环或许椎名立希早已重复上万遍,呼出的白汽沾在发丝上,凝出细碎的冰粒,再被下一次猛挥的动作震落,落在肩头的衣片上,再被体温捂化,晕开星星点点的湿痕。直到她抬不起肩,预感到剑即将脱手时,一日的训练就算结束了。

  

  称得上奖励的,不过是母亲特地生火熬出的热汤。飘着几片快要发霉的菜叶,以及乏善可陈的一点咸味,还是姐姐特地朝当地的领主讨要的。味道称不上好,但在这种寒冬,碗底的温度对椎名立希来讲就足够了。热流顺着喉管流进胃里,椎名立希便借着这股暖意,抵御顺着墙缝往床榻上钻的寒风,坠入一场浅绿色的梦里。

  

  椎名立希偶尔会梦见春天。总是同一个梦,梦中的她从天而降,坠入湖心的小岛。岛上开遍不知名的野花,身下是软绒绒的草坪,青草特有的淡香缠了她满身。抬眼是漾着浅蓝的澄澈湖水。湖水之外,则是连绵的密林。她回过头,望向岛的中心。那里立着一颗巨树,底部盘根错节地扎在泥土里。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枝叶,灿金的阳光透过叶缝间滑下,落到皮肤上,带来一丝不切实际的温暖。身后似乎有人在悄声呼唤她的名字,只是每当她转身要看清那人的模样时,梦境骤然破碎,刺骨的冷风卷着寒意,把她拉回现实。

  

  椎名真希每次回来,总会站在屋门口,看着椎名立希练剑,并偶尔出声提点她两句。她早就问过椎名立希练剑的缘由,不让她省心的妹妹总是支支吾吾讲不出个所以然,她也只好作罢。椎名真希心底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是她害怕,这个答案未曾改变。

  

  椎名立希有一个骑士梦,大抵是受她那骑士姐姐的影响。小时候,她睡前一定会缠着椎名真希,要她讲骑士故事,都是些最老套的桥段。每每这时,椎名真希只得无奈地笑一笑,用满是剑茧的手掌轻抚可爱妹妹的头顶,将甜得发齁的浪漫元素揉进自己的经历,再掺些听来的神话,慢慢讲给椎名立希听。

  

  故事讲得磕磕绊绊。毕竟都是椎名真希现编的,倒也不必太过为难我们的骑士大人,但椎名立希总是听得很入迷。事实上,她对许多华丽的浪漫桥段并不上心,刀枪不入的铁甲,一日千里的战马,镶着珠宝的雕花佩剑,对一个乡下姑娘而言,显得太过遥远。她只懂,故事里的骑士总有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庇护与力量,允许他们奋不顾身地挡在他的王身前。椎名立希没想过她的王会是谁,唯一的共同点只是有想要保护的人而已。椎名立希远比故事里的骑士更加贪心,父亲为她锻的铁剑,母亲端来的冒着热气的菜汤,以及姐姐无意间对着她露出的温柔笑靥。她想成为骑士,以剑守护这般时光,直至永恒。心里装着这么多人,只能请椎名立希素未谋面的王暂且退居幕后了。

  

  可惜命运的眷顾不会在同一个屋檐里降下第二次。椎名真希的天赋毋庸置疑,既是Alpha,剑术也格外卓绝,早早被领主挑中收入麾下。这种小村子出一个被领主选上的骑士,可谓是百年一遇的罕事,而椎名立希显然成不了第二个。虽然她也分化成Alpha,剑术天赋则差了太远。椎名立希算得上周围村落中的佼佼者,可她从未赢过椎名真希,而椎名真希在领主的部队里,也不过是中等偏下的水平,能把她调守到村子附近,算得上领主是通情达理了。

  

  或许椎名立希一辈子活在姐姐的庇护下是最好的结局。再过几年,放下铁剑与幼稚的幻想,拿起锄头,像她的父母一样守着田地度日,平淡地走完一生。留下的只有一根破木头做成的十字架,插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只可惜边境的另一端掐灭了这种可能。几经政变的国家早已外强中干,邻国的君主终于撕破了岌岌可危的和平,把手伸向这片不被祝福的土地。最先遭殃的是边境的守军。骑枪刺穿单薄的铁甲,将零散的士兵捅个对穿,把尸体钉在这片连惨叫都传不出去的土地上。邻国的铁蹄就此长驱直入,肆意在血染红的田垄里践踏。而椎名立希的村落,只是他们征服途中,一颗即将被马蹄碾为齑粉的小石子。

  

  骑士的脊背上又添了几道新的血痕,这是椎名立希无意中在她姐姐穿戴铠甲时看见的。椎名真希愈发沉默,敲响家门的次数越来越少,身上缠绕的绷带与日俱增。不知哪天起,椎名立希再也望不见远处的碉堡,压在头顶的暗灰色天空凝出具体的形状,压得她喘不过气。远处的地平线似乎离她越来越近,椎名立希只能握紧手里的剑。

  

  某个椎名真希离家的傍晚,把自己的妹妹叫到家门口的空地上,提出与她比一次剑术。椎名立希感到莫名其妙,却还是应下了。结果一如往常,姐姐不知道第多少次挑飞了妹妹手里的剑,直插在泥土里。唯一不同的是,椎名真希这一次把剑搭在她的脖颈上。

  

  椎名立希心底冒出几点火气。此次落败,即使是她的姐姐,多少她也是有点好胜心的。

  

  "你明明知道,我一直打不过你..."瘫坐在地上的椎名立希带点嗔怒偏过头,故意不看她姐姐收剑时的利落身姿。

  

  “我知道的,立希。”

  

  椎名真希的话音轻得发飘,伸手把正在撒娇的人从地上拉起,顺势揽到怀里。双手捧着她妹妹的脸,逼她抬头看向自己。掌心的粗茧蹭过脸颊,力道有些大,磨得皮肤微微发烫,给椎名立希带来一丝近乎灼人的触感。

  

  “所以,当有危险来临时,立希一定要带着大家逃跑,跑得越远越好。答应姐姐,好吗?”

  

  椎名立希没想到姐姐会说这种话,怔怔望着她。她当然知道危险是什么,只是没想到战火近在眼前,更没想到姐姐会希望她逃。明明自己练剑时,她可是总站在一边看着的。椎名立希不想再被姐姐当成一个护在身后的妹妹,本想反驳,只是对上了椎名真希的眼睛,她嗅到了与她同样的紫罗兰中混着化不来的疲惫与血腥气,是死亡的味道。最终,椎名立希只希望姐姐可以安心地离开。

  

  “我答应你,姐姐...”

  

  椎名立希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她不甘心。

  

  椎名真希长舒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她难得弯起唇角,用手轻轻拨开了妹妹的额前的碎发,留下一个轻柔的吻。而后转身牵过缰绳,准备动身。

  

  “姐姐...你还会回来吗?”

  

  椎名立希低头,额前的头发挡住了眉眼,声音带着点哽咽,故意不让姐姐看到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滴。椎名立希本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她依旧像个哭闹的小孩。

  

  “会的,一定会的。”

  

  椎名真希说这话时没什么底气,只能强装振作。她的队友已经折损过半,谁也说不清,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她。她不想承认把妹妹弄哭的事实,匆匆转身上马。回头望去,椎名立希依旧站在那片空地上,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的。离得太远,她看不见妹妹的神情。只能默默祈祷,当自己归来时,椎名立希还会一如以往地,第一个扑到自己怀里。

  

  比姐姐更先到来的是远处翻涌的火光。椎名真希让他们逃,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北境吹来的寒风一样会杀人,比刀剑来得更快,更悄无声息。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与屋舍,他们又能在风雪里撑到何时?无非是蜷缩进某个山洞,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地冻死,或是饿死。活下来的人只能苟延残喘地等待那些,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救兵罢了。

  

  战马踏破风雪,狂奔而至。村口的篱笆形同虚设,耽搁的时间只会加剧掠夺者的怒火,最终反扑到他们脚下的村落。稻田化为火海,成了这个冬季村子里最炽热的温度。火焰蔓延而过,留下的唯有焦黑的灰烬,与成堆的尸体。村民们举起的铁锤与锈剑,砸在敌军的盔甲上不痛不痒,甚至留不下一点凹痕。而马背上的人似乎已经懒得挥刀,任由马匹冲撞,践踏,把尚有一息的村民活生生踩死。

  

  椎名立希的勇气只维持了向那个带着血的铁罐头劈出第一剑的刹那,回应她的唯有清脆的金属交击,和随即而来的一声嗤笑。对方轻而易举地挥刀弹开她的剑,震得她腕骨发麻。她没有劈出第二剑的勇气,她的家正在那人的身后燃起冲天火光,铁甲投下的浓影把她整个人笼住,迫使她屈膝下跪。她勉强用剑撑住摇晃身形,直到此时,椎名立希才闻到了对方身上挥之不散的浓重腥气——是金属的锈味,缠着浓稠的血腥气。那股味道猛地勾起了她潜藏许久的,对死亡的恐惧。让她的双腿被牢牢钉在原地,止不住地发颤。视野一片模糊,唯一看清的是头顶磨得锃亮的铁刀。椎名立希握剑的手抖得厉害,她甚至忘记了抬剑抵挡,静等死亡落下。

  

  “立希,跑!”

  

  不远处传来的嘶吼唤醒了她,椎名真希正骑马向她冲来,剑刃上还滴着未干的血。那人无暇顾及被吓破胆的椎名立希了,一个骑士的脑袋可比一个平民值钱百倍,转身提刀应对冲来的骑士。椎名立希无暇顾及与姐姐重逢的温情时刻,求生的本能控制了她的双腿,不听使唤地往身后的森林里冲去,被她落在身后的只剩下刀剑的交击声。

  

  椎名立希拼了命地跑,小腿被横生的树枝划出道道血痕,火烧般的痛感顺着皮肤的纹路蔓延上来,却也未能减缓她的脚步。大口吞咽空气里的火与血,肺似乎快要炸了,铁锈味从喉咙里传出,心脏在胸腔内隆隆作响,震得整个人发颤。来自于动物的原始本能死死攥住了她,不许她停下,她怕死,她想活下去。她突然知道那个梦的来历了,是姐姐给她讲过的故事。名叫兰斯洛特的贵族,被湖中仙女抚养长大,成为了无人可敌的骑士。她也想遇到那样的湖中仙女,也想变得无人可敌。她不想逃跑,可她却一直在跑。跑到哪里?啊,对了。就跑到湖边吧,这样她也能遇到仙女,她就可以成为强大的骑士,她就可以骑上战马与姐姐并肩作战,她就可以护住所有她想保护的人,她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家,坐在父母身边,再一次喝到那碗温热的菜汤了......椎名立希越想越开心,往湖边奔去。清澈的蔚蓝色湖水似乎近在眼前。下一秒,她被几根树枝绊倒了,脸上沾满积雪,腿耗得没了再次站起的力气。只好用指尖死死扣住泥土,手脚并用地往湖边爬去......

  

  她看到了湖床里的黄褐色的泥土板结得像块丑陋的硬痂,贴在大地上。纵横交错的裂纹如同泪痕,一路指向了湖的中心,矗立在那里的,唯有一颗枯木。

  

  湖已经干涸了。

  

  她恍然望向自己的腰间,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也许是她劈向那具铁甲之后,也许是她亲眼目睹父亲惨死在马蹄下的时候,也许是她的母亲扑过来替她被白刃穿心的时候,又或许是早在她答应椎名真希逃跑的时候,剑刃就已经断成两截了。椎名立希喘着粗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什么。她没能保护好村子,害死了父母,抛下了姐姐,一个人带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像只丧家之犬般夹着尾巴独自逃跑。

  

  酸痛感从每一寸哀嚎的肌肉里涌现,胃里一阵痉挛。椎名立希弯下腰呕吐起来,快把五脏六腑从腹中呕出来一样。事实上,只吐出了几片没消化干净的菜叶,带着几缕黄绿色的胃液,落在雪上。盯着那片污秽,椎名立希又有了呕吐的冲动,却剩下几声干咳。椎名立希觉得自己恶心至极。

  

  “回去吧,反正也无处可去了。”椎名立希默念道。她拼命说服自己,姐姐一定杀完了敌人,此刻正在找她。逃跑的懦弱小鬼没资格像她的姐姐那样成为一名骑士,她天生就应该当一个对姐姐撒娇的好妹妹。有什么不好的,起码还可以躲在椎名真希的怀里大哭一场。椎名立希凭着这一点希望,踉踉跄跄地走回了村子里。村子里的火势已经灭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村里的废墟徘徊,椎名立希马上就要出声呼唤她的姐姐了。

  

  然后她借着雪的反光,看见椎名真希的头颅悬在半空,与她同样的乌黑发丝缠绕在那个铁罐头的腰侧。晃悠悠的,她最爱的姐姐,此刻双眼正直勾勾地盯着她,颈间断裂的伤口还淅淅沥沥地淌着血,砸在洁白的雪地上,铺出一条刺目的红褐色小径。

  

  怒火掩盖绝望,恨意替代恐惧。

  

  双目被猩红染透,椎名立希抽出腰间的断剑,舍身向那人再次刺去。同样的弹刀声,对面的动作却慢了几分,椎名真希用生命换得伤了这个该死的铁罐头一条手臂。未等椎名立希站定,下一刀再度从头顶向她劈来。椎名立希没选择躲,略微侧身,用右肩硬吃了这一刀。厚重的力道砸在肩头,随之而来的是撕扯般的剧痛席卷全身,骨头碎裂的声响混着她压抑的闷哼,却没让她减少下一剑的力气。对面诧异的瞬间,给了椎名立希近身的机会,握紧手中的断剑,对准颈部铁甲的缝隙,狠刺下去。剑身的断口反倒比先前更加锋利,让她的指尖感受到血肉的柔软。椎名立希右臂二度发力,猛地旋拧剑柄。肌肉,筋膜,血管,被她手里的废铁搅成一团,滚烫的鲜血同时从头甲的缝隙与椎名立希的肩头喷出。那个铁罐头率先支撑不住,倒在她的身边。椎名立希顾不得冒血的伤口,用剑撬开一层层冰冷的盔甲。掀开头盔,整个人僵住了。头甲下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脸,和住在她家隔壁的和蔼大叔没两样。

  

  “你怎么会杀了我姐姐......”

  

  “你怎么敢杀了我姐姐!”

  

  椎名立希用那把断剑扎入躯干,戳出了几个血窟窿。再攥着剑柄猛砸,肋骨碎裂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废墟里。手里的破木头被暗红色的血浸透,晕出一股温润的光泽,倒像是块红玉琢磨而成。她掰开那人的胸膛,拔出那颗尚在跳动的心脏。糜烂的红肉沾着温热的血,椎名立希将五指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到绵软的触感中。骤然发力,她只要这团红肉立刻停息。只是她掐的越紧,掌心里传来的泵动越清晰。她恨不得现在将其碾为肉泥,却看着这颗心脏缓缓滴下血珠,顺着她的手指流下。最终逐渐沉寂,没了半分动静。

  

  她感觉受到了挑衅,怒火再度爬满椎名立希的全身。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得到如此残酷的惩罚。究竟要挥多少次剑,命运才能怜悯她守护眼前之人的笑容。椎名立希几乎是用蛮力把尸体的四肢硬扯下来,削成人棍。右手脱力发麻,她便左手撑地,俯身用牙撕咬那人的颈部。饥饿的鬣狗正在啃食猎物,咬断气管,嚼碎脊椎。冰冷的血顺着嘴角淌满脸颊,她不在乎了。枭首——椎名立希最终以相同的方式替她的姐姐完成复仇。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右臂了,鲜血一遍又一遍洗刷着椎名立希的身躯,她的,她父母的,椎名真希的,村民的,还有眼前这具尸体的。彼此相融,她分不清了。身边的雪混着血与泥,以她为中心,在焦土上绘出一道红褐色的圆。待到雪水融化之后,它将会裹挟着土地上渗出的血,被下一个春天吞噬。灿黄色的野花将会盛开百里,掩盖这个冬日的一切。

  

  所以还不够。

  

  椎名立希命令自己抬起拳头,落在那颗被她啃下来的头颅上。第一拳正中鼻梁,骨裂的脆响又一次发出,哪里发出的?无所谓了。第二拳直奔眼眶,浑浊的脑浆溅到了她的脸上,液体带给她的只剩下同质化的冷。第三拳,第四拳......她总能感到对面传来的力道,只当那人还没死透,于是下一拳更加用力。直到左臂彻底失去知觉,感受不到半点阻力,椎名立希才算放下心来,抬脚踢开碎裂的头骨,砸到了某间屋子,好像是她的家。紧接着,那座废墟戏剧般轰然倒塌,瓦片的碎裂声提醒椎名立希最终亲手毁了自己的家。

  

  椎名立希总算是记起了悲伤。她靠在自家的废墟边,怀里抱着椎名真希的头,勉强用手指帮她抚下圆睁的双眼。椎名立希想哭,却发不出半点呜咽,身体里的水分早已随着血流尽了。她想嘶吼,却晃过神来,用手死死捂住嘴。她哪有半点资格哀悼,都是她的错。她为什么没有早点把剑插到那人的喉咙里,为什么没有早点回来帮助姐姐,为什么没有和父母死在一起而是逃跑......

  

  “都是我的错。”

  

  “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只有我活着......”

  

  椎名立希左手勉强地摸到那把断剑,锋利的断口对准了自己的心脏。只是她太累了,连划破皮肤的力气都没有,手臂一软,断剑掉在泥泞中。她自暴自弃地把头扭向一旁,任由鲜血涌出,等待血尽而亡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树林里一个身影向她靠近。她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心底只剩下一个最卑微的乞求。

  

  未知的身影在她面前站定,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头耀眼的蔚蓝发丝。四目相对的瞬间,二者颇有默契地同时开口:

  

  “求你...杀了我。”

  

  “你愿意,做我的骑士吗?”

part.Ⅱ 鎏金王座

  八岁前的丰川祥子从未见过雪。王都坐落在南方的平原之上,四季里吹来的风总是暖的,在枯燥的礼仪课上把她哄入梦乡。她是亲王唯一的女儿,在宫殿里纵着性子跑跳嬉闹,也没人敢上前呵斥。

  

  她最喜欢大殿正中央立着的那把椅子。四下无人时,她便一级一级爬上漫长的台阶,模仿着伯父的模样,端端正正地坐上去。偶尔被撞个正着,伯父也只是站在一边,含着笑任凭她胡闹。

  

  其实那把椅子坐起来一点也不舒服,远不及她房间里的那把木椅。

  

  书里说,王座是由黄金整体浇筑而成。丰川祥子不知道那种金属的价值,只清楚那把椅子坐上去的第一感觉,永远是冰凉的。上面镶满了珍珠与宝石,拥挤在一起,看久了叫她眼晕。最惹眼的是正中心的那颗鹅蛋大小的紫钻,午后的日光流淌进淡紫色的石心,流光璀璨。偏偏高度不巧,坐在椅子上,正好顶到了她的头,因此丰川祥子一直觉得这颗石头除了好看以外一无是处。丰川祥子曾经仰着头问过旁边的伯父,这把椅子坐起来真的舒服吗?国王只是笑着看着她,并不作答。她也想偷偷带个软垫上来,终究是在路上显得太扎眼了,只得作罢。

  

  但她还是喜欢坐在上面,因为那把椅子是她在整座王宫里能到达的最高处。轻轻喘着气,往后一跃便能够坐在上面,双腿垂在椅边,慢悠悠地晃着。丰川祥子最喜欢从椅子上往下看去。原先称得上宏伟的殿门,左右矗立的八根大理石雕柱和最边缘陈列的铠甲,此刻在她的眼里,都小到可以用一只手尽数攥住。她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滋味,大概是因为宫里人遇到她,总免不了俯身揉乱她十分钟前才精心打理好的发型。

  

  正当丰川祥子还沉浸在这种小孩子特有的喜悦时,下方的一具铠甲忽然动了,径直朝台阶上冲来。幸好那人在阶下停住,让她没被抓个正着。

  

  慌慌张张地提起裙子,踉跄着跑下台阶,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面色泛出一抹红晕,小公主平时不爱运动的坏习惯此刻暴露无遗。正当丰川祥子想当作无事发生,从旁边悄悄溜走时,左脚不慎踩住了拖在地板上的裙摆,小公主即将毫无预兆地平地摔倒。好在铠甲里的人反应迅速,一手搀过了她,顺势将她抱到怀里。

  

  摘下头盔,丰川祥子才终于认出,这是她母亲的骑士,半小时前正奉命照看她。

  

  “小姐,夫人特意叮嘱过,不许您坐在王座上。”

  

  “可是...”被抱住的小公主极不情愿地嘟囔着。

  

  “没有可是,小姐。若是被夫人知晓......您也不想再被带去上整整一周的宫廷礼仪课吧?”

  

  好吧,丰川祥子还有最后一招,前几日在宫殿里刚看过——借势压人。当即有样学样,捏起嗓子,故作严肃地发话:

  

  “我是亲王,我命令你,不许跟母亲告状!这可是命令。”

  

  她有感觉到身前之人正在很努力地憋笑。后知后觉,羞耻感泛了上来。于是气急败坏地攥起拳头,一下下捶在骑士胸口的铁甲上。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小姐。只是,恕我不能服从您的命令。”

  

  “为什么?我可是亲王诶?你不讨我高兴的话,我就去母亲面前讲你的坏话,让她杀了你!”丰川祥子不太明白,为什么同样的招数在这位骑士身上并不奏效。

  

  “我在您母亲的剑下受封,只会听从您母亲的命令。”

  

  “如果小姐认为我做得不对的话,我接受夫人的惩罚就是了。”

  

  骑士的神情异常严肃,反倒显得丰川祥子在无理取闹,尽管事实如此。

  

  “好吧...我不会说的...”

  

  丰川祥子委屈地瘪了瘪嘴。明明自己都是亲王了,怎么会连一个愿意供她指挥的人都没有。她要听父母的话,要听老师的话,却从没有人愿意听她的话。论血脉,她可比母亲更靠近王室正统,此刻却被面前这个平民出身的骑士噎到说不出话。

  

  察觉到怀里的小个子情绪有点低落,骑士还是要负起责任,把小公主哄开心。

  

  “没关系的,小姐。等到您成年以后,您也会有自己的骑士的。”

  

  “真的吗?我也会有...自己的骑士?”

  

  骑士的话正中靶心,丰川祥子的一丁点委屈已经被殷切的期待挤走了。

  

  “一定会的,小姐。”

  

  “不仅如此,您将继承家主的爵位,拥有专属的封地,执掌家族的徽旗,庇护一方疆土的人民。您身上的荣耀,将会吸引无数人投入您的麾下。您的骑士,将会主动前来寻找他的王。”

  

  “只是...我想现在该回去了。小姐,休息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小公主已经沉浸在未来的美好幻想里了。她的封地,她的人民,她的骑士。她会成为一名被世人歌颂的王吗?骑士来找她?太慢了。她迫不及待,丰川祥子决心,到了那时一定要亲自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骑士。

  

  与骑士分别的前一刻,丰川祥子才猛然想起最重要的话还没说。

  

  “那个...今天的事,可以不告诉母亲吗?”

  

  骑士本来就没打算讲出去。关于忠诚的守则可以在小事上灵活调整,何必为难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呢?

  

  “嗯...如果是朋友的请求的话,我想是可以答应的。小姐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我愿意!”丰川祥子如遇大赦,她真的不愿意背那些枯燥的宫廷礼仪了。

  

  “好的,那就一言为定,小姐。”

  

  骑士回身,郑重地向她行礼,随后走进了城墙边漫无尽头的阴影中。

  

  八岁的丰川祥子只看到了王座光鲜亮丽的正面,从没有转过身,亲眼目睹王座背后——表层的鎏金早已斑驳剥落,细碎的金屑洒在大理石地板上,反倒衬得王座愈发神圣。而裂纹深处,藏着的不过是块一文不值的灰黑废铁。

  

  政局波谲云诡,亲王的头衔只换来片刻的苟延残喘。她的家族最终在明争暗斗里落败,所谓的扩大封地,实则是放逐到北方的边境,如同待宰的羔羊,生死由人。

  

  丰川祥子还能笑着宽慰自己。至少,她是真心喜欢这片土地的。没了宫殿里的繁文缛节与时刻揣着的贵族体面,她也算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次见到雪,那是她曾在画布上描绘的,从云端坠落的,纯粹的白。丰川祥子惊叹于世上竟有这般奇景,又与漫天风雪相伴了八年。

  

  原以为南方的清算会如期而至,没等悬在头顶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先传来的是国王遇刺的噩耗。事态瞬间失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王室成员接连惨遭毒手,最北端的他们也难以幸免。八年的时间,已经是这片苍凉北境所赠予丰川祥子最宽厚的仁慈。

  

  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是她的母亲。

  

  丰川祥子一辈子忘不了那个夜晚。漫天飞雪掩去了刺客的踪迹,树影里暗箭破空,刺穿守卫的咽喉,悄无声息地倒在雪地里。几道黑影潜入府邸,直奔她卧病在床的母亲。此刻的她,正伴着顶楼隐约传来的金属脆响,混着舞曲,被迫与一名试图奉承她的小贵族跳着交际舞。

  

  “哒,哒,哒。”

  

  丰川祥子的脚步精准地踏在节拍上,对方步伐虚浮,明显是临时突击训练过的。若仅此而已,她尚可耐着性子跳完这一曲,再托辞离开。可那人下贱的目光始终黏在她的胸口,对纯粹的好色之徒,她没有必要再虚与委蛇。轻易预判出对面的下一处错步,抢先一步落足。很漂亮的一记垫脚,脸着地的小贵族自然不好意思继续纠缠。舞曲未半,丰川祥子率先得以从喘不过气的束腰里解脱出来。

  

  大概是刚从舞会的喧闹里离席,丰川祥子觉得二楼静得出奇。她手上还端着碗冒热气的肉汤,表面飘着一层浅黄油膜,正打算拿给母亲。今天的厨师是特意从王都请来的,做的正是她母亲当年最爱的菜式。她轻嗅了嗅,味道不错。鸡肉的鲜香传到她的鼻腔里,正好掩盖掉空气中一缕稀薄的血腥气。

  

  缓缓推开虚掩的门扉,凛冽寒风骤然扑面,吹开了她束发的绑带。凌乱的发丝缠上睫毛,逼得她睁不开双眼。没等丰川祥子缓过神,刺鼻的腥味便接踵而至。那是她偶然钻进厨房才会闻到的气味,此刻却浓烈了百倍不止。汤碗从脱力的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汤汁四溅,与地毯上未干的大片血迹融在一起,真是枉费了厨师今夜的一番心意。

  

  梳妆台的镜子被砸碎,几片最尖锐的碎片插在一旁几具尸体上,都是她从未在府里见过的生面孔。最上面的一个还喘着气,挣扎着往窗沿边爬去。另一边,母亲的被褥已被血染红,卧在其上的女人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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