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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素祥]兰斯洛特,第2小节

小说: 2026-03-08 15:48 5hhhhh 8030 ℃

  

  顾不得那几个刺客,踉跄着扑到床榻前。母亲的神情依旧安详,也许下一秒就会睁眼,接过那碗落在地上的热汤。颤巍巍地将手指探在母亲的鼻翼下,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屋外的风雪从破窗里灌进来,在她的指尖上盖了一层薄冰,却没等到那一点微热的鼻息。丰川祥子僵立在母亲的尸体前,茫然无措。喊人?还是逃跑?都没用了,这些都换不来母亲再睁眼看她一次。

  

  脚踝突然被冰冷的手攥住,打断了即将滑落的泪水。她才发现母亲的床榻边还有一人。丰川祥子见过的,是母亲的骑士,此刻正靠在墙上。浑身是翻卷的狰狞伤口,而胸口被自己的佩剑贯穿,骑士唯一能动的手指正轻点地面,示意丰川祥子蹲下。

  

  “杀...了...他...小姐...”

  

  骑士的声音细不可闻,每吐出一个字,喉咙上的伤口就溅出一缕血沫。丰川祥子回头,那名濒死的刺客双手已经扒到窗沿之上,意欲逃跑。

  

  怎么杀?

  

  本能驱使她听从骑士的话。杀人偿命,面前的刺客应该付出代价。她学过些许剑技,只是手边空无一物。善解人意的骑士看出了她的窘迫,缓缓抬起染血的手指,指向了斜上方,沿着看去,那是她的佩剑。丰川祥子立刻会意,半跪下来,第一次看清了骑士的脸庞。她有些犹豫,而骑士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她,眼里的决绝迫使她动手。

  

  剑刃伴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破水般从骑士躯干里顺滑抽出。骑士的嘴角微微上扬,丰川祥子没有回头,提着那把温热的剑,对准刺客的心脏,直刺下去。骑士的佩剑异常锋利,丰川祥子没用多少力气,便在那人的身上刺出一个窟窿。刺客随即失去平衡,坠到雪地上,沉闷的声响总算惊醒了楼下还沉浸在舞曲里的宾客。

  

  这是丰川祥子第二次杀人,而第一次在十秒前。

  

  母亲的死只是一个开端。王都传来的命令愈发苛刻,南边的封地被各种名目逐一收回,要上缴的粮额却逐渐拔高。极北的贫瘠土地上,能自给自足已是幸事。丰川祥子毫不怀疑,下一道传来的命令,就是把她们彻底逐出王国。

  

  她红着眼曾闯进领主书房,质问父亲为何不做半分反抗,甚至连刺杀母亲的真凶也不愿追查。面对独女的怒火,她的父亲只能咳嗽几声,反复说着那句磨得她耳中生茧的话:

  

  “争不过的。你的母亲已经走了,我不能在失去你。”

  

  “等我死后,你就离开吧。哪里都好,去一个他们永远找不到你的地方。”

  

  “祥子,你不该被困死在这里。”

  

  母亲的死不仅碾碎了丰川祥子仅剩的幸福,更让眼前抽走了父亲骨子里的血性。那个曾经纵马驰骋的统帅,竟要她的女儿隐姓埋名地逃跑。丰川祥子从没答应过她的父亲。

  

  半年后,领主积劳成疾,郁郁而终,同夫人合葬一处。丰川祥子眼看着她父亲的棺椁埋进冻土里,心底死寂一般的平静。从今往后,她便是北境新的领主了。

  

  她认为父亲是窝囊死的。丰川祥子不会束手就擒,更不会夹着尾巴逃跑,死也要从那些人的身上啃下一块肉。

  

  机会来的比预想中快。北方的邻国向他们挑起战火,妄图趁虚而入。最先遭受袭击的便是丰川祥子的领地。王都的态度很明确:用自己的钱,买她们的命。丰川祥子知道这笔钱是她们的丧葬费,并且宫墙里的混蛋正斗得不可开交,只能仰仗她撑住防线,于是肆无忌惮地开口,而王都除了应允别无选择。

  

  丰川祥子麾下的兵马,还是父亲留下的旧部,历经多年消耗已经折损过半。她是时候拉起一支追随自己的队伍。得益于上任领主的宽仁统治,她们家的名声称得上不错,再加上与邻国的血仇,募兵的过程比她想象的容易得多。还不够,她要一支完全忠于自己的私人武装,为此她需要先挑出一个称心的副手。

  

  丰川祥子向来是幸运的,她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场寻常的夜袭,侧方一匹战马突然脱缰狂奔。丰川祥子无暇顾及,她正忙着把手里的剑捅到敌军的心脏。待到她清理战场,顺便暗骂自己对军队的掌控力尚且不足时,才想起那个逃兵。

  

  “要逃跑的话,起码把盔甲和马留下吧。”

  

  丰川祥子正带人顺着马蹄印追过去。王都给她的钱再多,也容不得这么挥霍。

  

  马蹄印最终断在一片废墟之中。

  

  大概是一处被劫掠的无名村落,北境遍地都是这样被战火抹去的小村子,她甚至从不知晓这里有人烟。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蹄印尽头,躺着一具无头的铠甲,头盔滚落在一旁,血迹染上了薄薄一层尘土。

  

  看起来丰川祥子误会她了,心里默默哀悼,并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回收铠甲。

  

  不远处传来的一声清脆的金属交鸣,引起她的注意。屏息,将身形隐入林间阴影,缓步靠过去......

  

  她看见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握着一把断剑,向一个浑身铁甲的人刺去。丰川祥子只觉得她在自寻死路,决定绕回去叫人。她才不会立刻像个英雄一样冲出去,白白送死。

  

  下一秒,断剑精准刺入铁甲的缝隙,砍刀狠砸在了女孩的肩膀上。那具铁甲率先倒下,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很残忍的画面,丰川祥子差点在一旁把晚饭吐出来。

  

  但她很高兴,丰川祥子找到了一条值得驯服的鬣狗。

  

  能打,够狠,以及大概率的无亲无靠。前者会让她成为丰川祥子最锋利的剑。至于后者,稍加引导,她会主动成为挡在丰川祥子面前的肉盾。

  

  最终,少女抱着一颗头颅,靠在废墟边喘息。丰川祥子的猜想被尽数印证,主动从森林里走出,向她抛出橄榄枝。只可惜对方似乎没有听见,自顾自地说些什么,顺便打翻了她预先想好的措辞。

  

  话音未落,那人终于稳不住身形,一头栽倒在地。丰川祥子上前,把她此行最大的战利品紧紧抱在怀里。感受到颈肩传来的微弱气息,时断时续,说不准下一刻就会消散在今夜的寒风里。

  

  “你不会死的...”

  

  “我不允许你死。”

  

  椎名立希以为自己终于死了,甚至到了天堂。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眼前会有一个身着贵族服饰的少女往自己嘴里灌药汤。本还想装睡一会,搞清楚她到底身处何处。只是她再不起的话,就真的要被丰川祥子灌的药呛死了。

  

  “第五天了,该醒了吧......伤这么重,难道是喝的药还不够多?”

  

  初次亲手救人的领主大人,显然不懂流出的血不能与灌进去的药汤画等号,选择了以量取胜的豪横方案。

  

  椎名立希想撑着坐起身,右臂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刺痛——先前把自己的躯体当成一次性武器透支的苦果,被她结结实实地吞下,呛得她喉咙一紧。很不幸地,墨绿色的药汤喷了面前之人一脸。

  

  “呃...抱歉...”

  

  这是椎名立希和丰川祥子说的第一句话,她一脸尴尬。再怎么说,眼前这人终归算是在照顾自己。

  

  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优雅地擦去脸上的药渍,高尚的领主大人自然不会计较这点小事。书案上写好的剧本告诉她,此刻她最该做的,是表现出对伤者的关切。丰川祥子攥紧手里的帕子,夹出了她以前在王宫里对着母亲撒娇的甜腻语气。

  

  “无需在意我,你现在感觉还好吗?以及...怎么称呼你?”

  

  椎名立希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攻势弄得发懵,连带着讲话都变得磕磕绊绊:

  

  “椎名...我叫椎名立希...”

  

  丰川祥子隐藏起心底的一点失落。她本以为伤得这么重,又几天高烧不醒,说不定会发生失忆这种戏码,这样后续的表演能省不少事。可惜椎名立希的记性很好,她只能事后回到书房,默默把那些为捡回家的小狗起好的名字,一一划掉。

  

  “立希,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我叫丰川祥子,是这里的领主。”

  

  直接称呼名字,很取巧的拉近距离的方式。可惜病床上的椎名立希没察觉到丰川祥子的小心机,她只听到了最后两个字。

  

  “大人,为什么?不....您需要我做什么?”

  

  椎名立希还算不上一个白痴。这种级别的贵族,特意把自己从废墟里捞回来,还亲自照料,已经不能简单地归类于领主突然大发善心。

  

  比自己想象的灵光,丰川祥子对眼前之人更满意了。她可以放心表演最完美的剧本,而不是被一个傻瓜破坏所有计划,最后只留她一人在病房里自作聪明。她脸上笑意更柔,语气也愈发温和:

  

  “我没有什么要你做的,立希。我只是在巡逻中碰巧遇到你,你伤得很重,我只希望你可以养好伤。”

  

  “等你养好了,若是想走,随时可以回家。”

  

  “回家?”

  

  椎名立希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蒙上一层灰雾。

  

  “我回不去了...”

  

  她早就没有家了。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片焦黑的废墟。若不是心口传来的一阵钝痛,或许她还能识破丰川祥子那蹩脚的谎言——在一个几十年无人问津,连地图上都找不到标记的小村落,偏偏在她快死的时候,遇到一位好心的领主。不仅救了她,还不求回报,甚至在她身上用了这么多药也愿意放她走?搞什么?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大善人?还被她这种倒霉蛋遇到了?未免太巧合了吧,难道老天总算肯眷顾椎名立希一次了?

  

  是的,只是故事的结尾略有出入而已。欲擒故纵的把戏,领主可没想着放她走。椎名立希横竖都是要死的,不妨为了丰川祥子而死。

  

  心机的领主大人当然知道椎名立希回不去家了。丰川祥子早就看见废墟上挂着的椎名氏的吊牌,她就是故意的。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得近乎蛊惑:

  

  “这样啊...真是遗憾。立希如果没有地方去,不妨先留在这里吧...”

  

  椎名立希的窘境正如丰川祥子所说,她无处可去。最终卸下了对眼前这张笑脸的防备。丰川祥子终究是她的救命恩人,若是想害她这种没身份的平民,根本不必等她醒来,更不必费这般功夫。或多或少地,她还是尽力报答一下吧。

  

  “好的...大人。”

  

  赌赢了,丰川祥子可没把剑架在椎名立希的脖子上逼她留下,一切都是椎名立希自愿的。而她,不过是隐瞒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实而已,称不上说谎。真是算无遗策啊,领主大人。丰川祥子有自信,在把椎名立希磨利的同时,一并收获她全然的忠诚。

  

  有些事,瞒得久了,自己也就忘了。此刻的她同样忘记了一件小事——椎名立希的剑已经断了。因此,丰川祥子要做的一切,远比她精心编写的剧本里,要多得多。

  

  椎名立希恢复得很快。当丰川祥子当着她面装出一副被战事搅得焦头烂额的模样时,她立刻请缨,领主欣然同意。积累一些战功终归是稳妥的,省得落人口实。毕竟一上来就拉到身边做副手未免显得太刻意了,领主大人怎么会徇私枉法呢?起码不能明着来吧。

  

  丰川祥子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她似乎小看椎名立希了。

  

  第一次出战归来,椎名立希背上添了几道刀痕,手腕还藏着几处不易察觉的骨裂。

  

  第二次,椎名立希浑身浴血,血痕随着马蹄印拖了一路。她应该给回程路上被吓到的小孩子道歉的。

  

  第三次,椎名立希率领的部队遭到伏击,她替刚上战场的新兵挡下迎面捅来的铁枪,下腹被戳出个半拳大的血窟窿。人早已昏死过去,被幸存下来的士兵轮流扛回来的。

  

  ......

  

  印象最深的一次,丰川祥子亲自蹲下身,从运回来的死人堆里把椎名立希扒出来的。竟然还没咽气,真是上苍保佑。拨开她染血的衣料检查,身上看不见一块完整的皮肤。俊美的脸上被结实地留下几道伤疤,看着叫人怪可惜的。

  

  椎名立希参与的战斗,从来只有两种结果。大胜,或是惨胜,而后者占了多数。

  

  领主自然知道,战事已经没有刚开战时那般惨烈。起初只是不过是被敌国突然宣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现在有了王都的输血,再凭着她称得上卓越的军事才能,夺回被侵占的领土,不过是时间问题。病房里养伤的士兵越来越少,唯独椎名立希的身影,从未缺席。

  

  丰川祥子能接受椎名立希战死,那算她不识货,看走眼了。可眼下,椎名立希分明是在故意找死,那她不得不收紧拴在小狗脖子上的牵绳了。

  

  丰川祥子招来府里的老管家,命他跟踪椎名立希。务必查清楚,她是怎么把自己搞到如此狼狈的。没过多久,管家的回复让她瞠目结舌。

  

  “椎名立希的战斗方式很...特殊。突击作战时,她都单枪匹马,直奔对方的小首领,而队友在她的强烈要求下被迫在两侧埋伏。敌人一般显得很诧异,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敢只身硬闯整个队伍吧。等到反应过来时,椎名立希已经将她手里那柄...额...断剑,插进目标的喉咙里,我记得您给她发过佩剑吧。最后趁着敌阵被打乱,埋伏的人冲来收拾残局,将敌人尽数剿灭。”

  

  “值得一提的是,她有时会显得异常...疯狂?我不知道这样形容是否确切,大多是在她带领的队伍出现伤亡时。这时她的打法会显得更...野蛮,她命令其余人原地驻守,自己骑着马笔直地朝敌军......撞过去。对方往往被撞得人仰马翻,运气好的,当场就被受惊的战马踩成肉泥。运气差的,没等站起,就被从马鞍上跳下来的椎名立希用裹着铁甲的拳头砸向后脑,当场气绝,我没见过她失手过。其余敌军见状算是被吓跑了,总之没人敢对着她举剑。”

  

  “看起来最愤怒的一次,是她遇上了敌军精锐的伏击。队伍里活着的,只剩椎名立希一个。她引着敌军钻进了一片废弃村落,十二个人冲进去,最终走出来的,唯有那具刻着您家徽的铁甲。我亲眼看着椎名立希徒手扭断了其中一人的脖颈,左肩上还插着几根断箭。她甚至没拔出自己的剑,小姐......您从哪里找到这种怪物的?”

  

  “以及,我想最近军里战马和铠甲异常损耗的原因找到了。请不要因此怪罪她,至少不要说是我提起的。”

  

  椎名立希的名声算是打出来了。只要在北境,都知道领主手下有条杀不死还不要命的疯狗。托她的福,战事彻底倒向了丰川祥子这边,何时结束,全凭她的一句话。窗外飘了半日的细雪渐渐歇了,是时候驯服椎名立希了,就从她最厌烦的宫廷礼仪开始。

  

  椎名立希睁开眼时,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周身伴着一缕不知名的淡香,似乎与她那场关于春天的残梦里飘散的气息相同。这股不知来由的香气使她的心绪逐渐安定,渐渐拼凑起昏迷前的情景。

  

  “嗯...大家都没事,我好像中了箭...之后...记不得了,难道是箭上有毒?”

  

  她抬手摸向肩头,指尖传来的只有绷带的粗糙触感。没等她完全清醒,门外的脚步声便踏了进来。丰川祥子走到床边,指缝间夹着一卷绷带,还有早已研磨妥当的药膏。

  

  “啊,大人......”

  

  椎名立希慌忙想撑起身行礼,丰川祥子抬手想按下她的身子,又怕触碰到伤口弄疼她,最终只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

  

  “这里是...?”

  

  “我的房间,方便就近照顾你。坐起来,立希。该换药了。”

  

  丰川祥子拆下她右肩上的绷带,底下是她早就看熟的狰狞伤口,以及锁骨上一处不自然的凹陷。没来由的,丰川祥子伸出小指,轻轻搭在那处凹陷上,恰好将缺口填满。

  

  “嘶...”

  

  这时候椎名立希又能感到疼了,唤回了失神的丰川祥子。

  

  “啊,抱歉,我这就给你敷草药。”

  

  冰凉感爬上肩头,缓解了部分灼痛。丰川祥子正垂着头,熟练地为床上的伤员缠着绷带。椎名立希忽然想起第一次换药时,领主大人把绷带缠得过紧,她只能面色铁青地道谢,又私底下拆开,重新缠了一遍。对着眼前晃动的蔚蓝色发丝发愣,她竟莫名怀念起半分钟前,锁骨处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度。

  

  每次重伤醒来,椎名立希第一眼看见的,永远是丰川祥子。她也曾暗自怀疑过丰川祥子的身份,领主日理万机,怎么会有闲心亲自照顾一个无名小卒?直到她亲眼看见邻国派来求和的使节被丰川祥子敲诈到片甲不留,她才第一次佩服眼前这个少女。即便至今仍猜不透丰川祥子的目的,可那早已不重要了。领主大人对她很好,这就足够了。丰川祥子说,她就去做,直至死亡...

  

  直到死亡。

  

  唯有在战场的濒死之际,椎名立希才能看见那些幻影。漫天血腥气会凝成一条可视的红线,落进她眼底,牵着她再一次看见椎名真希——哪怕只是一颗悬在半空的头颅。姐姐身后,是她的父母,她的村子。那双眼睛依旧在盯着她,嘴唇微张,似乎要对她说些什么。椎名立希与她们之间,横亘着一条逆流的河。离得太远,她听不真切,或许唯有淌进这奔涌的河水,她才能更靠近椎名真希一点。

  

  椎名立希想和她的姐姐重逢,被丰川祥子一句轻缓的细语拦了下来。

  

  “不要再去战场了,立希,留在我身边。”

  

  “可是...”

  

  椎名立希想要反驳。这是她自认为的,报答丰川祥子的最好方式。以及暗藏在其中的,不愿承认的一点点私心。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

  

  “你愿意,做我的骑士吗?”

  

  丰川祥子的目光温柔而郑重。同样的话,这一次真切地传到椎名立希的耳中。

  

  “真的...可以吗?”

  

  椎名立希的自我厌恶来得更深了,她竟然真的为此心动。罪恶感瞬间缠上全身,如果领主知道了,她其实是个背弃村子,苟且偷生的懦夫...椎名立希不想看到丰川祥子对着她露出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我这样的人......也有资格成为骑士吗?”

  

  椎名立希是在问谁?丰川祥子?还是她自己?她只会在三秒的犹豫后给出一个否定的回答,而丰川祥子快她一步。

  

  “当然可以,你是我最得力的部下。椎名立希总会为我们带来胜利,北境的人民将会赞颂你,你的名字将会流传在吟游诗人传唱的诗篇中。你是我们的英雄,立希。”

  

  “这是你应得的荣耀。”

  

  椎名立希没理由拒绝了。

  

  “我愿意,大人。”

  

  这是丰川祥子教给椎名立希的第一课,计划的第二步如期完成。下一步是教会椎名立希骑士的忠诚,二者都是她系在椎名立希身上,用来牵引操控,最顺手的丝线。

  

  “那太好了,立希。我给你找了几本书,都是骑士相关的礼仪规范,你一定要分—毫—不—差地都记下来哦~”

  

  故意拖长语调,丰川祥子脸上挂着些狡黠的笑意。总算能把自己遭过的罪,让别人尝尝是什么滋味了。

  

  望向床头摞起的一小堆书,椎名立希指尖局促地捏着床单,不情不愿地吐出几个字。她不想刚被晋封就惹得领主不悦。

  

  “我不识字,大人...”

  

  丰川祥子僵在原地。看来,椎名立希需要窝在领主的床上,踏实补习上一阵子了。

  

  椎名立希学得算是认真,书里的内容记下了多半,可惜她毕竟出生乡野,陋习难改。她试着在丰川祥子面前按照书中规矩行礼,暴露出的那些细小瑕疵,逃不过王家公主的法眼。

  

  “左手要放在这个位置哦~ 立希。”

  

  刻意的肢体接触。丰川祥子忽然凑到身前,牵起她的手指,一并贴到靠右的心口处。奇怪,明明心脏在另一侧,椎名立希却感到皮肤下传来的跳动异常清晰。丰川祥子似乎也有所察觉,转身离开后故意回眸,朝着新晋骑士俏皮一笑,只留下椎名立希一个人愣在原地,和脸颊上一抹不自然的绯红。若是这时椎名立希壮起胆子,往领主大人离开的方向看去,便会看见,发丝遮掩下的耳根,也泛着与她相似的淡红。

  

  挑起椎名立希心底的一丝涟漪,只不过是二人关系中微不足道的调味剂。丰川祥子要的是骑士献出的绝对服从,被椎名立希当成一个书房里需要保护的花瓶可不行,而暴力是这片雪境上最通俗易懂的语言。

  

  椎名立希戴好护具,等待丰川祥子从箭场归来。她见过丰川祥子张开那把镶银长弓,射出的箭羽只会落在雕花木耙的红心。若不是亲眼所见,椎名立希更愿意相信那些红色是后涂上去的。正因如此,她更不知道领主大人把她叫来切磋剑术是什么意思,她可没听说过丰川祥子还会用剑。

  

  “准备好了吗,立希?”

  

  椎名立希还在望着天空怔神,丰川祥子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剑。

  

  “大人,你不用戴...”

  

  “没那个必要。”

  

  “你的剑,碰不到我。”

  

  莫名其妙的自大语气激起了椎名立希的好胜心。整日泡在书房里的贵族,对着一个在战场上搏命的士兵如此自大,未免太大言不惭了吧。

  

  半小时后,护具上的数十道剑痕证明,丰川祥子是对的。领主身轻如燕,游刃有余地避开她所有斩击,而椎名立希甚至连她的衣摆上的飘带都没抓到。

  

  围场上只有短兵相接的脆响,与丰川祥子一句句的挑衅。

  

  “太慢!”

  

  “只有这种程度,怎么当我的骑士?”

  

  “呵,怪不得你的村子被毁,真是废物......”

  

  “你究竟能保护好谁?”

  

  冷酷的话语如冰刃般,毫不讲理地刺到她的耳中,引得椎名立希头脑陷入腥热——她不许自己再一次尝到败北的滋味了。视野被金属的寒光搅浑,她似乎又回到了刀光悬在头顶的那天。狂喜瞬间涌上心头,椎名立希无意识地露出一副近乎癫狂的笑容。她正准备抛掉手中这柄无用的废铁,以最擅长的方式撕碎眼前的敌人,却被一声厉喝打断。

  

  “椎名立希,拿起你的剑!”

  

  “你是我的骑士,不是一条野狗。”

  

  椎名立希猛地怔住,瘫坐在地上。她震惊于自己竟然有一瞬间真的对丰川祥子动了杀心。

  

  “到此为止吧,你的剑术太差,今后我会亲自教你。”

  

  丰川祥子甩下一句话,留给椎名立希一个背影。

  

  椎名立希以为丰川祥子对她很失望。但她不知道,领主大人特意转过去,正用手帕擦去额角渗出的冷汗。被椎名立希那双血红的双眼锁定时,丰川祥子心底慌得要死。她与敌军交手的次数虽比不上椎名立希,但算得上身经百战。怯场这种事,还是她第一次体会。愤怒,嫉恨,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在椎名立希的眼眶里凝练出最纯粹的杀意,刺向她的眉心。若她晚一步出声,下一秒,自己便会像只羔羊,被扑上来的恶狼啃得血骨无存。好在又一次赌赢了,她对椎名立希的情操教育卓有成效。

  

  “一切符合剧本,很完美。只是,立希的剑法为什么这么差劲?每一个招式里都包含着典型错误,稍微懂点剑术的人都能看出来吧......”

  

  丰川祥子很无奈。既要教她识字,还要教她用剑。自己怎么就看中了这么一个麻烦的人?她让别人教还不放心,只能挤出时间亲自陪着椎名立希练习。看起来领主大人在骑士小姐身上投入的沉没成本越来越多了。

  

  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如丰川祥子所愿,她们在北境赢得太快,王都派的部队比她计划里来得要早,名义上是驰援,实则是抢功,最后再找个由头收编她手上的部队,丰川祥子清楚得很,他们就是这样让上一任领主坐以待毙的。她并非没有能力半路截杀这支部队,只是缺一个理由。

  

  一个让她再次登临那把王座的理由。

  

  她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就在这个国度流传千年的传说中:

  

  “凡能拔出此剑者,即为天命之王。”

  

  石中剑供奉在王国最宏伟的教堂里。她从小听着这个故事长大,而现在,丰川祥子要成为故事里那位加冕王冠的亚瑟王,她对此很有信心。多年镇守边疆,领地内居民颂声载道。年少平定战乱,才干卓绝。以及最重要的——她血管里流淌着纯正的王室血脉。除去一点性别上的缺陷,丰川祥子就是天生的君王。至于日后宫廷里那些背后指指点点的大臣,她会亲手把剑刃塞进那些顽固不化的嘴里。

  

  线报传来,王都的部队只剩下几日的行程,留给丰川祥子的时间不多了。为最大限度地隐去她的行踪,随行的唯有椎名立希一人。

  

  亮出家族徽印,二人走进教堂内廷。正中心的青灰色石台上,石中剑半嵌其中,黄金制成的剑锷折出一道寒光,正映照在与其相似的灿金色眼眸里。丰川祥子被这把传说里的圣剑深深吸引,以至于忽略了,这一路的顺遂太过反常。

  

  守在门口的椎名立希先嗅到了空气里稀薄的血腥味,预先警戒起来。暗箭自门缝骤然射出,直取丰川祥子的后脑。来不及出声示警,身体率先迎了上去,肩甲处硬生生被箭镞砸出一道凹坑。

  

  “有埋伏!”

  

  丰川祥子惊醒,回头看到她的骑士已拔剑出鞘,抵御从门外涌入的刺客——那些人的装束,打扮得和她当年在母亲寝室里见到的一样。她没有必要在此缠斗,皮革手套攥紧深蓝色丝绒包裹的剑柄,猛地往上一提......

  

  剑身一寸未动。

  

  第二次,第三次...汗水落在剑刃上,石中剑依旧光洁如初。

  

  箭矢破空的锐响从她的耳旁划过,昭示着椎名立希快挡不住了。在这狭小的密室里,她耽搁得太久,这把剑即将成为她的墓碑。丰川祥子做好了一切,做对了一切。因为一把插在石头里的剑,就要灰飞烟灭了?

  

  “凭什么?”

  

  椎名立希进屋时,偷瞄了一眼那把剑。和她幻想里模样分毫不差,神圣而典雅,正适合拿在丰川祥子手上。她也听闻过那个传说,只是没想到竟然确有其事,并为丰川祥子只带上了自己而默默得意。她没想过石中剑会拒绝丰川祥子,只当做还有些什么繁复的贵族仪式未行,拼尽全力争取时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响声,椎名立希以为有人越过了她的防线,不暇思索地回身看去,被敌人抓住空隙,往腰间狠狠划了一刀。

  

  殿台之上,丰川祥子正挥舞着自己的佩剑,往那把剑的剑脊上砍去。她手中的剑先是被弹开,随后再次撞上去。疾驰的节奏越来越快,两把剑的刃口逐渐豁出密密麻麻的缺口。

  

  最后一声脆响落下,丰川祥子的佩剑笔直如初。

  

  丰川祥子一脚将断下来的半截剑踢下楼梯,缓步走下殿台,并顺手帮椎名立希解决掉几个还没咽气的。

  

  “做得很好,立希。”

  

  “现在和我一起,杀出去,不留一个活口。”

  

  丰川祥子的声音不带半点感情,让骑士感到恐惧。她想透了,现在她要让一切真相掩埋在废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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