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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妈重回二十岁: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28-73章(超级慢热、母子、双女主),第7小节

小说: 2026-03-06 12:59 5hhhhh 2480 ℃

  她转过头瞪了我一眼。瞪完又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臭小子。」

  ***  ***  ***

  第五十五章:横杆

  『✨ 2024/11/10· 星期日· 20:40· 益民小区502· 阴·10℃ ✨』

  成绩出来了。数学三十八。

  比上个月多了三分。从入学的三十二到三十五再到三十八,三个月涨了六分。速度不快,但曲线是往上的。语文和英语也有小幅度的提升,英语从四十二涨到了四十五,语文倒是没怎么动,还是五十出头。理综依然惨不忍睹,但物理的选择题对了两道比上次多。

  总排名从倒数第一爬到倒数第九。虽然倒数第九跟倒数第一在本质上没有区别,但这意味着她超过了八个人。

  她对这个成绩的态度比上个月平静。没有自暴自弃说「三十八分有什么好高兴的」,也没有欢呼雀跃。只是在看完成绩单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翻开了五三,翻到数学的二次函数部分。

  这个动作。

  从九月到十月,每次做五三都是我拿红笔敲桌子逼她做的。十月底开始她会在提醒之后自己打开,但要数到三才翻第一页。到了十一月初,她不用提醒了。看完成绩,安静一会儿,自己翻开。

  没有人教过她这个。是她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今晚是周日。没有晚自习。她在书桌前做题,我在折叠沙发上改代码。出租屋不大,她在书桌那头,我在沙发这头,中间隔着一张折叠餐桌。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着。阳台上挂着刚洗的校服和两条连裤袜,夜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连裤袜在风里慢慢地前后摆。

  她换了家居服。白色宽松T恤,底下穿着灰色棉质睡裤。脚上没穿袜子。棉拖鞋踢到了床底下,她盘腿坐在椅子上做题的时候两只脚就那么光着。右脚踩在椅面上,左脚垂下来,脚尖点在椅子腿之间那根横杆上。

  铅笔的沙沙声。很均匀。偶尔停顿几秒,是在想题目。然后继续。

  八点五十分左右她停了下来。铅笔放在本子上。她的上半身往前趴了下去,胳膊叠在桌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这个姿势让她的后背形成了一个弧度,T恤的下摆从睡裤腰带里被抽出来,后腰那截皮肤露了出来。不多,大概四五厘米宽的一条。脊椎的尾端那两个小窝隐约可见。

  她趴着没动,大概是做累了在歇眼睛。

  左脚从椅面上放了下来。两只脚都垂在椅子前面,脚尖够不到地面,就搭在了横杆上。横杆是圆柱形的不锈钢管,直径大概两厘米。她的脚掌踩在横杆上面,脚心的弧度刚好卡住了钢管的弧度。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趴着歇息的时候,人的注意力从大脑转移到了身体的末梢。她的脚趾开始无意识地动。大拇趾和第二趾分开,夹住了横杆,然后松开。重复了两三次。像是在无聊地把玩一个东西。脚趾的动作幅度很小,但在安静的出租屋里,不锈钢横杆被脚趾挤压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吱嘎声。

  她的脚掌从横杆上往前滑了一点。脚弓悬空了,只有脚趾和前掌搭在横杆上。五个脚趾一起往下扣,钢管被脚底的肉裹住了一小截。脚背上的筋腱随着脚趾的动作微微凸起。她的脚踝骨在侧面突出一小块,圆圆的。踝骨底下那层皮肤很薄,能看到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脚趾松开。脚掌整个搭回横杆上。然后左脚开始蹭。不是刻意的蹭,是那种趴着发呆的人,身体末梢自动寻找摩擦感的本能动作。脚底沿着横杆往左滑了两厘米,又往右滑回来。脚心的中央对着横杆的最高点,来回。

  她的脚底不像手掌那样粗糙。前掌偏粉,脚弓内侧皮肤很白很薄,能看到底下隐约的血色。脚后跟那块微黄的薄茧是上次看到过的,走路摩擦形成的。五个脚趾里大拇趾最圆,趾甲修剪得很短,趾腹饱满。第二趾比大拇趾稍长一点点,是那种希腊脚型。

  我在沙发上。屏幕上的代码。光标闪。

  手指没动。

  她突然把脚从横杆上收了回来,两只脚缩到了椅子底下。上半身直起来了。

  「沈祈。」

  「嗯。」

  「这道题。」

  她拿着五三转过身来,指着某一道题。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公式。她的手指点在公式底下的那行小字注释上。

  「这个负b除以2a,我知道是顶点的x坐标。但是这道题给的是a等于负一,b等于四。我代进去算出来x等于二。然后把x等于二代回去算y,得出y等于五。所以顶点是(2, 5)。但是答案写的是(2, 3)。哪里算错了。」

  她把本子递给我。我接过来。

  她的手指在刚才做题的地方留下了铅笔灰。指腹上有灰色的粉末。递本子的时候她的食指碰了一下我的拇指根部,铅笔灰蹭到了我手上。她的手指比我凉。

  我低头看她的演算过程。字迹还是那种大人写的端端正正的楷体。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问题出在第三行,她把原方程的常数项c等于负一,代入顶点y的公式时,少看了一个负号。把c等于负一看成了c等于正一。所以多算了两个数。

  又是负号。

  「c是负一。你看这里。」我拿红笔在她写的「c=1」上面画了个圈。

  她凑过来看。从侧面凑过来的时候,她的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扫过了我拿红笔的那只手的手背。发丝的温度比她的手指暖。

  「又是负号。」她自己说的。语气里有烦躁,但不是那种放弃的烦躁。是「怎么又是这个错误」的恼火。

  「你对负数有仇。」我把本子还给她。

  「负数确实讨厌。好好的数字前面加个负号就变了。」

  这句话从数学角度讲毫无逻辑。但从一个四十年没碰过数学的人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真实。

  她接回本子。转回身去继续做。铅笔的沙沙声又响了。

  我低头看自己拇指根部那点铅笔灰。灰灰的,一小块。她食指上蹭过来的。

  「今天就做到这道吧。还有两道明天做。」

  「再做一道。」

  再做一道。十月份她说的是「能不能少做两道」。

  「行。做完洗手上床。」

  她头也没回:「你也早点睡。别编到半夜了。」

  ***  ***  ***

  第五十六章:修车的

  『✨ 2024/11/12· 星期二· 22:15· 益民小区502阳台· 晴转多云·8℃ ✨』

  她十点半就睡了。

  灯关了。卧室里传出她翻了一次身的动静,然后就没声了。右侧卧蜷缩的睡姿,几十年的习惯。

  我从折叠沙发上坐起来。没开灯。摸了一件外套披上,从茶几下面的鞋盒里摸出半包烟。中南海五毫克。十一块一包。一包抽三天。

  推开阳台门。

  十一月的夜,八度。冷空气从阳台灌进来的时候,鼻腔里一阵紧缩。阳台上挂着她的两条连裤袜和我的灰色帽衫。帽衫比连裤袜重,被风吹得只是微微晃。连裤袜轻,两条腿管在夜风里慢慢地飘,像两条没有主人的空腿。

  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歪了两下才点着。吸一口。烟雾在喉咙里滚了一圈,从鼻子里出来。尼古丁打到肺里,脑子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松了松。

  楼下很安静。益民小区的老城区在晚上十点以后基本没什么人了。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水泥路面,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对面那栋楼只剩两三户亮着灯。

  五楼往下看。

  楼下单元门左边那个路灯底下,有个人蹲在那里修自行车。

  修自行车。晚上十点二十。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蹲在一辆老式二八大杠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在拧什么东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上去五六十岁,头发灰白的,剪得很短,后脖子的皮肤被路灯照得发亮。

  正常人不会在晚上十点多蹲在路灯底下修自行车。

  但我没动。靠在阳台栏杆上继续抽烟。也许是附近的住户,车白天坏了没空修,晚上才有时间。也许是路过的人,车链子断了,就地修。有很多合理的解释。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那个人抬起了头。

  他没有往五楼看。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没什么东西,多云,月亮被挡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一个边。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五楼能听到。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里垫了一层砂纸。

  「车链子断了。」

  他是在自言自语。或者看上去像是自言自语。

  「这种老车子,链子一断就骑不了了。别的零件都好好的,轮子好好的,刹车好好的,就是链子一断。」

  他手里的扳手在车轴上拧了两下。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命这个东西,也跟链子差不多。」

  我手里的烟停在嘴边。

  「人好好的,吃得下饭走得了路,五脏六腑都没毛病。但有那么一根链子,断了就断了。谁也拦不住。」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低头拧扳手。好像只是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在自言自语感慨人生。

  我的手指夹着烟,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着自行车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这次他往上看了。不是看五楼。但他的脸在路灯下面转了一个角度,侧脸对着我的方向。

  「她的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然后他推着自行车拐进了巷子。链子断了的自行车推起来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链条在齿轮上松松垮垮地拍打。那个声音在巷子里回响了一会儿,越来越远。然后没了。

  阳台上只剩下风声和我手里快烧到滤嘴的烟。

  我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烟灰掉下去,被风吹散了。

  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缝里面是黑的。她睡得很沉。

  上次是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头。这次是修自行车的。下次是什么?卖煎饼的?收废品的?修鞋的?

  每次都是这种不痛不痒的话。每次都是用最普通的面孔说出最不普通的话。每次都让人没办法追上去质问,因为追上去了又能说什么?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她的命系在我身上?

  然后对方会用一脸茫然的表情看着你,说「小伙子你说什么呢我就是修个车」。

  烟盒里还剩三根。我把烟盒揉了揉又松开。没扔。明天还要抽。

  风把阳台上的连裤袜吹了一下。肉色的面料在黑暗里变成了灰色,两条空荡荡的腿管在风里往同一个方向偏。

  她的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我知道。

  我把阳台门关上。锁好。回到折叠沙发上躺下来。没脱外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闭上眼睛。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隔壁卧室里,她翻了一次身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很轻。

  第五十七章:四十

  『✨ 2024/11/15· 星期五· 17:00· 益民小区502· 阴·9℃ ✨』

  三十二。三十五。三十八。四十。

  三个月。四次考试。每次涨两到三分。数学卷子满分一百五。四十分连零头的零头都不够。但曲线是往上走的。一条很慢很慢的,像蜗牛往墙上爬的曲线。

  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来了。语文五十三,英语四十七,数学四十,物理二十八,化学三十一,生物三十五。综合排名全班倒数第三。

  上个月的月考她排名往前挪动了不少,因为月考只覆盖最近一个月的内容,她跟着我补课跟得紧,短期记忆吃得进去,排名看上去涨了一截。但期中不一样。期中考试覆盖整个学期从九月到十一月的全部内容。物理化学这种需要知识积累的学科,她跟正常高三学生之间那道四十年挖出来的沟壑,不可能靠三个月填平。数学是纯逻辑,练一道会一道,所以还能涨。但物理要公式推导,化学要元素周期表,这些东西需要从高一甚至初中开始一层一层垒上来。她从底下往上垒,垒了三个月,月考的时候只露了个尖儿。期中考试把地基翻出来考了一遍,差距又被拉开了。

  排名跌回倒数第三,这个我早有预估。

  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了。保温杯放在书桌上,杯盖旋开着,热气在冷空气里一缕一缕地升。她坐在椅子上。校服外套搭在床头,只穿着里面的白色长袖校服衬衫。校服裙。连裤袜。帆布鞋已经脱了,放在椅子底下。穿着连裤袜的两只脚踩在椅子腿之间的横杆上。

  她在看成绩单。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全班五十二个人的成绩和排名。她的名字在倒数第三行。

  我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张纸。

  她没说话。

  「物理二十八分拉太狠了。」我先开口。

  「嗯。」

  「化学也是。你元素周期表背到第几了?」

  「第三周期。钠镁铝硅磷硫氯氩。」她背了一遍,速度不慢,说明确实背过。

  「第四周期呢?」

  她不吭声了。

  「第三周期才八个元素。高考化学至少要到第四周期的铁。你从钠背到氩跟从一数到八差不多,但从钾背到氪就是到三十六了。这不是记忆的问题,是理解的问题。」

  「我知道。」

  她把成绩单翻过来扣在桌上。这个动作很平。没有把卷子揉成团扔地上。也没有趴在桌上不起来。就是翻过来扣住,好像在说:看过了,收到了。

  她伸手去够保温杯。够了一下没够到,椅子往前滑了两厘米。她穿着连裤袜的脚从横杆上滑下来,脚尖点了一下地板,把椅子稳住。肉色连裤袜的脚尖部分踩在灰色地砖上,因为刚才踩横杆留下的压痕还在脚心的位置,一道浅浅的横线。她够到了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脚重新搭回横杆上。

  这次是用脚背搭的。左脚的脚背搭在横杆上面,脚掌朝下悬空,五个脚趾的趾尖朝向地面。右脚踩在左脚脚踝上面,两只脚叠在了一起。连裤袜从校服裙底下延伸下来,包着她从膝盖到脚尖的整段腿,面料在脚踝交叠的位置形成了几道压出来的细纹。

  「数学四十。」她忽然说。

  「嗯。」

  「四十分……及格线是九十。我连一半都没到。」

  「九月份你三十二。现在四十。涨了八分。按这个速度,明年三月第一次模拟考你能到五十出头。六月高考能到六十。六十虽然不及格但能保底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泪光。四十岁的人不会为了一张高中考卷掉眼泪。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沮丧。是一种计算。她在算:要考到六十,还剩多少时间,还有多少题要做,她的能力够不够。

  实际型的人。我妈一辈子都是这样。不哭不闹,先算账。

  「你说我物理能补起来吗?」

  「能。但你得从高一的力学重新开始。」

  「高一……」她吸了口气。

  「牛顿三定律。力的分解。匀加速运动。这些是地基。地基打了,高二高三的内容就是往上砌砖。你现在的问题是直接从三楼开始砌,底下两层是空的。」

  「那你教我。」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会不会太麻烦你"之类的客套。三个月前她连让我看错题都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给儿子添负担。现在她直接说「你教我」。

  「行。明天开始。物理先从牛一定律讲起。」

  她点了一下头。把保温杯放回桌上。拿起那张成绩单翻回正面,指着上面某一行:「这个叫李泽言的是不是上次给我送花那个?」

  「……是。怎么了。」

  「他数学九十八。」她指了指成绩单上李泽言那行的数学成绩。然后手指移到自己那行,点了点四十这个数字。

  「所以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给我送花不如把他的脑子分我一半。」

  我嘴角抽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一个被校草追的人说出「把脑子分我一半」这种话,整个校园恋爱剧的逻辑都要崩了。

  「吃面吧。冰箱里还有鸡蛋。」

  「多放个蛋。今天期中考完了,奖励自己。」

  她说「奖励自己」的时候,是「多吃一个鸡蛋」。

  ***  ***  ***

  第五十八章:脚手架

  『✨ 2024/11/20· 星期三· 14:30· 江城东郊建筑工地· 小雨·6℃ ✨』

  钢管的锈味。搅拌机的嗡嗡声。水泥灰从四楼的浇筑口飘下来,落在安全帽上,沙沙的。

  我蹲在三楼的脚手架上拧螺丝。螺母锈了,扳手卡在上面打滑,手心的茧磨出了疼痛。十一月底的建筑工地,六度,风从没装玻璃的窗洞灌进来,冷得指节僵硬。钢管上有薄薄的一层水雾,小雨不够大但足够让一切都变得滑腻。

  头有点晕。

  上周开始每天只睡四个钟头。或者更少。网吧晚班十点到早上六点,回来洗个脸吃口东西骑电动车去快递站,凌晨四点到八点分拣。八点收工回家眯一个来钟头,赶在她出门上学之前做个早饭。然后看情况,有工地的活就去工地做日结,没有的话就开电脑接编程单子。编程的活不是每天都有。编程赚得多但没有工地稳定。工地累但日薪一百八十块是实打实的。

  连续十来天。身体开始往外发信号了。不是那种明显的疼或者病,是一种底噪。太阳穴后面嗡嗡的,像有个蚊子卡在颅骨和大脑之间飞。站久了膝盖发酸。蹲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黑一瞬间。

  老张在旁边递钢管。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他把一根三米长的钢管举上来,搭在脚手架的横杆上,金属碰金属的当啷声在风里滚了一圈。

  「小沈你脸色不好看啊。」

  「没事。昨晚没睡好。」

  「你这岁数觉不够睡身体扛不住的。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拼,三十五就腰间盘突出了。」

  我没接话。扳手拧了两圈,螺母还是打滑。手指上的裂口被钢管的锈蚀边缘割到了,疼了一下。低头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道旧裂口又开了,渗出一线血。血珠子很小,混在水泥灰里变成灰红色的泥。

  她上次看到这双手的时候心疼了半天。从抽屉里翻出自己藏的护手霜硬给我涂,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捏着涂,嘴里碎碎念「赚再多的钱手废了怎么办」。涂完了还不放心,又翻出一卷医用胶布把裂口贴上了。

  那管护手霜是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大宝SOD蜜。八块五。

  我站起来。

  站得太快了。

  眼前的画面像电视信号不好似的花了一下。钢管、脚手架、灰色的天空、远处的塔吊,所有东西都在同一秒里往左偏了半寸。膝盖软了一个瞬间。脚底下的脚手架跳板是两块窄木板拼的,宽度合起来不到六十厘米。三楼。大概十米高。

  身体往后仰。

  那个感觉。不到半秒钟。重心从脚掌转移到脚后跟,脚后跟碰到了跳板的边缘,再往后就是空气。十米高的空气。底下是混凝土地面和露出来的螺纹钢。

  老张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很大的力气。五十岁的粗壮汉子的力气。他一把把我拽回来,整个人摔在跳板上面。跳板晃了几下。膝盖磕在木板上,膝盖骨碰到了钢管连接件的螺帽,疼得跟骨头裂了似的。但膝盖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趴在跳板上面而不是躺在十米底下的钢筋水泥上面。

  心脏在胸腔里往外撞。砰砰砰砰。能听到的那种砰砰砰砰。太阳穴上的血管跳得快要从皮肤里蹦出来。口腔里泛上来一股铁锈味,不知道是咬到了舌头还是血的味道从喉咙里涌上来的。

  手在抖。整只右手在抖。扳手还攥在手里,抖得当当响。

  「操!」老张骂了一句。不是骂我。是吓的。「你他妈差点掉下去!」

  我趴在跳板上。脸贴着粗糙的木头表面。木头上有水泥渣和雨水混在一起的糊状物。冷的。脸上冷的。

  「小沈你今天别干了。回去歇着。你这状态再干活要出人命的。」

  我没说话。等心跳慢下来。等手不抖了。等眼前不再发黑。大概过了两三分钟。

  老张把我从跳板上拉起来。我靠在脚手架的立柱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小雨打在安全帽上,滴答滴答。

  「谢了,张哥。」

  「谢个屁。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我知道。

  从工地下来。去简易工棚里换衣服。洗手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冰得手指发白。右手食指的裂口在水里泡了一下,渗血又多了一点。工具包里翻出一截胶布缠上了。

  骑电动车回家。电动车的把手套是塑料的,冻得跟冰块一样。十一月底的傍晚,五点半,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打在潮湿的马路上,光被水膜反射成一片一片的白。

  到家。爬到五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

  她不在家。周三晚自习到九点半。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搪瓷锅,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从缝里冒出来。白萝卜排骨汤。排骨炖得烂烂的,萝卜切成了滚刀块,汤是乳白色的。她大概是中午放学回来熬上的,小火炖了一下午。

  我把锅盖盖好了。没吃。

  坐在折叠沙发上。没脱外套。冰箱在嗡嗡响。厨房里排骨汤的气味飘过来,跟水泥和铁锈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闭上眼睛。

  差点死了。她炖的排骨汤差点没人喝了。

  ***  ***  ***

  第五十九章:三十九度

  『✨ 2024/11/20· 星期三· 18:40· 益民小区502· 多云·5℃ ✨』

  热。

  全身都热。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骨头在烧。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刚烧开的水。喉咙像被砂纸从里面擦过。嘴唇干裂了,舌头动了一下,嘴角的干皮扯到了。

  睁不开眼。眼皮沉。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模模糊糊的。黄色的。家里的吊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的。

  有人在说话。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三十九度二……怎么烧这么高……」

  手指碰到了我的额头。凉的。那种凉从她的指尖传到我的皮肤上,被皮肤的温度瞬间吞没了。她的手整个覆上来。手掌按在我额头上。手心的温度和我额头的温度之间有一道很大的落差。

  「沈祈。沈祈你听到妈说话没有。」

  听到了。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没法回应。

  她的手从额头移开了。脚步声。很急。光脚踩在地砖上的啪嗒声。她在往厨房跑。水龙头哗啦响了几秒。又跑回来。脚步声从硬的地砖变成了软垫的声音,大概是踩到了沙发旁边那块地垫上。

  湿毛巾覆到了额头上。冰凉。水从毛巾的边缘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她的手指赶过来把水渍擦掉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回来也不说……衣服都没脱就这么躺着……」

  碎碎念的声音。很熟悉。每个字都认识但串不成完整的句子。发烧的大脑像一台过热的电脑,处理信息的速度降到了正常的三分之一。

  她在拉我的外套。拉链的嗞嗞声。她把我的外套往下拽。我的身体被动地配合了一下,后背离开了沙发靠背,她把外套从我两条胳膊上扒下来。动作不算轻柔。着急的。她把外套扔到了什么地方,然后把毯子盖到我身上。

  「水……」

  「等着。」

  脚步声又响了。啪嗒啪嗒。光脚踩在地砖上。她的脚步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间距也近。急促的小碎步。

  水来了。她蹲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杯子贴上了我的嘴唇。杯沿是温的。温水。她从另一个杯子里倒的,不凉不烫。

  我喝了两口。水经过喉咙的时候喉管火辣辣地疼。

  「慢点。慢点喝。」

  她放下杯子。视线在眼前慢慢聚焦。模糊的轮廓渐渐变成了具体的人。

  她蹲在沙发前面。面对着我。头发没有扎起来,散着。黑色的长发从两侧肩膀上垂下来。穿着那件白色宽松T恤,是我上个月淘汰下来的旧T恤,她说拿来当睡衣穿。T恤太大了,领口松垮垮的。她蹲着的姿势让上半身往前倾,领口垂下来,从锁骨到胸口之间那段皮肤全露在外面。T恤的布料被胸前的重量往下坠,领口拉开了一个U形的口子,宽度大概有一个拳头,从左侧锁骨凹陷处一直延伸到右侧锁骨凹陷处。中间是一道深深的阴影。没有内衣的边缘线。半夜被吵醒的,大概来不及穿。

  阴影很深。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亮了锁骨和上胸的皮肤,但从胸口分界线往下就全是阴影了。布料挂在胸部最前端的某个点上,被重力拉着往下坠。领口的弧度底下是一段弧线的顶端,白色布料转变成肌肤颜色的那条分界线。

  她没有注意到。她的全部注意力在我的体温上。手又覆回了我的额头。

  眼睛闭上了。不是我闭的。是发烧的大脑自动关机了。

  再睁开的时候,额头上的毛巾换过了。从凉变得不那么凉了,说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她还在。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扶手。两条腿在她面前伸着。

  光脚。

  十一月的地砖很凉。但她就那么赤脚坐在地上。T恤底下穿着一条灰色棉质短裤,很短,坐着的时候裤腿缩到了大腿根。两条光腿叠在一起,膝盖靠着膝盖。

  她的脚。离我的脸不到半米远。从侧面看。左脚的脚底朝向我这边。脚弓的弧度。脚心那块皮肤比脚背白,因为不见光。脚趾微微蜷缩着,大拇趾的趾腹圆鼓鼓的。第二趾比拇趾稍长,趾尖轻轻搭在地砖上。脚后跟的皮肤干燥,有一圈薄薄的角质。脚踝骨突出来的那块在吊灯底下泛着一圈淡淡的光。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大概发现我醒了。

  「几点了。」我说。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快三点了。」

  凌晨三点。她在冰凉的地板上光着脚坐了多久?

  「你去床上睡。我没事。」

  「闭嘴。」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脚底粘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粘离声。她走到厨房。光脚踩在地砖上的啪嗒声一步一步的。搪瓷杯碰到灶台的叮当。水壶倒水的咕嘟声。然后脚步声回来了。

  她蹲回沙发前面。换了一杯温水。拿到我嘴边。

  「喝。」

  喝了。

  她伸手把额头上的毛巾取下来,放到旁边的搪瓷盆里,拧了拧,水声哗啦。重新叠好覆回去。动作很快。很熟练。二十年带大一个儿子的熟练。小时候我发烧她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用毛巾敷。那个时候她三十来岁,皮肤已经开始松了,手上有干活留下来的粗糙。现在她的手指是二十岁的。嫩的。指腹按在我额头上的触感比我记忆里的那双手细滑了不止一个级别。但手法没有变。还是那个力道。还是那个角度。还是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贴在太阳穴两侧,用掌心覆住额头中央。

  同一双手。不同的皮。同一个人。

  「你怎么就烧了……这两天是不是又没好好睡……」

  她在碎碎念。声音没有平时洪亮。半夜三点的碎碎念,音量压低了,但密度没有减。

  「你看看你,手上都裂了,指甲缝的灰都洗不掉,你是去工地了还是去挖煤了。你要是再这样拼命妈……我跟你说,你再这样拼命你身体就垮了。」

  她差点说了「妈」。凌晨三点,脑子不够清醒的时候,嘴上的刹车比白天慢一拍。但她自己刹住了。咽回去了。

  我没力气说话了。闭上眼睛。

  她的手还在我的额头上。食指的指腹在太阳穴旁边轻轻压着。那个力道。是安抚。不是退烧,是让你知道有人在。

  后来的事记不太清楚。半睡半醒地感觉到毛巾被换了好几次。有一次温度计塞进嘴里又拿出来。有一次她倒水的时候把杯子碰洒了,抱怨了一声「哎这破杯子」。有一次她的手指从我的额头滑到了鬓角的头发上,拨了一下粘在皮肤上的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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