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让我们欢迎高桥君的回归！在年中的大戏表演中，我们会把《李尔王》的主演位交给他，也希望他能有更精彩的表现！”

“抱歉啊，井上。不过就像金泽老师之前说的，后台的工作也很重要，一样可以发挥你的贡献呀。”

“你真的已经决定要退出话剧社了吗？明明之前听起来还很融洽的啊。”

“其实没什么人在乎吧，北川君。他们已经有那个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的高桥了。而且我不是还没上台，就体验过李尔王的命运了吗？”

……

我从往日之影的梦境中苏醒，眼前只剩下夜色中空虚的天花板。看着手机上凌晨5:30的时间，我自嘲一般地笑了笑，将手机的闹钟重新订好了一个时间，重新入睡。

不出我所料，这几天的生活果然回到了原本的枯燥面目。我每天都会搭乘公交去神田大学——并不是作为学生，而是作为行政人员在东京都的这所专注于商科的大学中处理各种繁杂的文件，同时与学生以及家长沟通。似乎和自己在早稻田读书那会儿的同学相似，同事们的闲聊对我来说只像是遥远的回响，并不能引起一丝一毫的共鸣，唯一能够让我稍微感到放松的，就只有在中学里面认识的那两个朋友了。再一次打开LINE的群组：

【迷你信：“听说了吗，首相辞职了，国会那群人又要选人了。”】

【剣の人（千石一真）：“不过选来选去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吧，最后都是这个样子。话说回来，你前两天提到那个女孩子怎么样了？”】

【迷你信：“我怎么知道……归根结底只是上中学的时候一起玩过吧，而且人家那会儿还是小学生。不对，你好像就好这口吧？亏你还在警视厅工作，这不是更加让市民担心了吗？”】

【剣の人（千石一真）：“我一直想问，我的形象到底什么时候在你们眼里变成了这样！”】

【Ulrich（山野大辅）：“早就是这样了吧，你不是还在玩那个什么档案的游戏吗？对了，信一，已经周五了，今晚还联机《死光》吗？”】

【迷你信：“当然，十点钟。”】

短暂的欢闹之后，生活再一次回归到了往常。准时上下班，到健身房锻炼一下自己并不算多么好看的身体，在便利店或者快餐店解决晚餐，然后就回家，将自己沉浸在电子游戏的虚拟世界里面。那个犹如风暴一般的夜晚，以及奇异的重逢，在几天的生活之后就好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境，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越来越远。

直到周五的晚上，我与大辅在《死光》游戏里荒废的末日都市中飞檐走壁，搜刮完物资之后，正躺在床上看着这一日的新闻汇总的时候，手机突然突兀地震动了一下，是LINE的消息提示。然而，当屏幕上推送的消息横幅弹出来的时候，我却顿时吃了一惊。

【长崎素世：“晚上好，信一哥哥。这么晚打扰你，非常抱歉。”】

是她？之前的那一件事，居然还能有后续吗？

我顿时感觉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却又很快变成了一片空白，犹如几天前随手投进池塘的一颗石子竟然变成了剧烈的水浪冲到自己身上一般。再一次确认了一眼那个头像，是之前看到过的香水瓶，十分明确地告诉我，这条发来的消息并不是我的臆想。带着有些惊讶的心情，点开那个聊天界面，完整的几条消息顿时映入眼帘。

【长崎素世：“晚上好，信一哥哥。这么晚打扰你，非常抱歉。”】

【长崎素世：“只是想要再一次，为那天晚上的事情向你道谢。如果没有你在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长崎素世：“这几天……我其实一直在回避大家，因为我本来觉得，一切都已经结束，都应该结束了，做出了利用别人这种事情的我，也不应该再踏入她们的世界。但是，还有人在乎着我，她们找到了我。所以，我也一直在想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或许我用的方法错了，但是一切都能够好起来的——谢谢你，谢谢你那一天对我说过的一切，让我愿意去面对这一切。”】

我顿时感觉到了一种十分神奇的气氛。LINE上的文字就像是前几日的她那般，礼貌而克制，却又在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难以掩藏的真诚与信赖。在礼貌的敬语和道谢间，却又用“哥哥”这样曾经属于小时候的两人之间的亲昵来称呼我，叫人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只是，望着屏幕，我却有些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将手指放在键盘上，我将输入的内容删除了好几次——“不客气”，是不是有点太冷淡了？“你没事吧”，好像是在冷嘲热讽？这种微妙的情景，让我不由得有些不安起来，随后便开始思考，为什么她会联系我，还要告诉我这些？难道只是单纯的道谢，还是……

还是她已经将我当成了可以倾诉、可以依靠的人？

这个想法一出来，连我都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实在是自作多情了吧？然而，就在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的时候，对方的头像框旁边又显示出了一行“正在输入中”的小字，让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等待着她的下一条消息。

几秒后，她的新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长崎素世：“今天……爱音，我们的吉他手，来到我家找我了。我本来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怎么回答她……但是，在舞台上，灯向我朗诵了她写的诗，我们再一次……一起演奏了。然后……在演奏结束之后，我试着，和乐队的大家道歉了，我告诉了大家我知道的所有真相。”】

看到这里，我的双目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她居然向自己曾经的队友们道歉了吗？并且，还说出了一切的经过？

随后，她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长崎素世：“虽然……大家还有些难以接受，立希对我说了好多很生气的话，爱音一开始也不怎么理我。但是我觉得……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因为你告诉过我，我那份想要守护‘家’的心情没有错，只是，或许我的方法错了。并且，Crychic是我的‘家’，但是现在这个乐队……在灯的诗里面，在我们的演奏里面，一点一滴，一起经历过的时光，这一切或许也是我的‘家’。”】

我感觉自己心脏的跳动正在加快。没想到，那短短的几句堪称笨拙的安慰，真的对她产生了举足轻重的影响。我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无人关注的路人，而是她愿意倾诉，愿意相信的人。而再之后，她又发来了一条信息，以及一个感谢的表情：

【长崎素世：“灯说……迷途之子，即便迷路，也要继续前进。所以，谢谢你，信一哥哥，因为你的鼓励，我才能够继续前进，那个晚上多亏有你。”】

看着这条消息，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有着一股温热的火焰正在燃烧，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人需要的满足感，就像是火炉一般，在心中升腾而起。我越发感觉到，原来被人依靠、被人信赖的感觉，却也能够如此让人愉快。看着手机屏幕，我开始敲下自己的回复：

【迷你信：“晚上好，没关系，没有打扰。你能够这样想，真的太好了。这件事并不算是我的功劳，而是因为你很勇敢，迈出了自己的那一步。”】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静静地等待着。很快，右下角的两个对钩，表明这条消息“已读”，然后对话框上就出现了长时间的“正在输入中……”。我几乎能够想象出手机的另外一头，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正在捧着手机，反复输入着回应的话语。不知道那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眸中，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最终，她的回复来了，却只有短短一个字：

【长崎素世：“……嗯。”】

短短的一个字，我却仿佛能够从这个简单的音节里，感受到此时她如释重负一般的呼吸。

而自从那之后，我本来不多的聊天对象多了一个。

我时常会在工作的间隙、在通勤的电车上、甚至是在夜间游戏时间的间隙打开LINE，点开那个有着一对香水瓶的投降的对话框，在对话框中输入上一对信息。很奇怪，按理来说我们两个人的世界几乎完全没有多少交集，生活方式千差万别，甚至连兴趣爱好也没有多少重合，但是偏偏就是零碎而日常的对话让人感到多了几分对于生活的期待。素世会告诉我，她回到了那个本来带着有些自私的目的聚集起来的乐队，为了下一次的live做着准备，虽然还是有一些隔阂，但是或许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以及排练时的种种不顺：作词作曲啦，演出服的决定啦，甚至是乐队的名称啦；而我分享的基本也只是平时工作中的一些琐事，或是某个同事的八卦新闻，或是某一起神田大学校园内的传说等等。两个人仿佛有了一种独特的默契，就这样默默维护者这一份有些来之不易的联系。

直到那个晚上。窗外的东京都灯光璀璨，刚刚扮演着领主舰长完成一颗星球探索任务的我习惯性地望向手机屏幕，那是素世的香水瓶头像，有一条新的消息被发送了过来：

【长崎素世：“今天排练结束，回到家之后……我想到了以前的事情，就去翻了翻妈妈的相册，没想到居然找到了这一张照片呢。”】

紧接着，一张手机相机拍下来的、已经有些色调泛黄的旧照片被发送了过来。照片上，两位女士正笑得灿烂，其中一个是我记忆中的母亲，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笑得温婉一些；而另一位黑色直发的女士便是长崎女士。而站在她们的面前，一个留着亚麻色秀发的小女孩正在努力地踮起脚尖，想要把一朵白色的小花放进身边一个比她高出不少，却面容拘谨的少年的衣服口袋里。那是八年前，我记忆中的自己高中时的样子。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股凶猛的潮水拍打了一下，那是我已经快要忘记的、已然模糊的记忆。再回想起来，或许也只有“母亲的同事”、“那个小妹妹”这样的残片了吧。

【长崎素世：“信一哥哥，今天看到照片我才想起来……这个照片，是一起去公园的时候拍的。我还记得，那好像是一个夏天，井上阿姨给我们买了冰淇淋。我们的妈妈，那个时候关系真的很好，她们是最好的同事和朋友。我还记得，井上阿姨特别温柔，那个时候还专门为我带了自己做的蓝莓酸奶昔，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呢。”】

她的文字间，似乎充满了对于过去的怀念。我依稀记得，母亲曾经与我说过，在那之后没有多久，长崎阿姨似乎就陷入到了离婚的家事纠纷当中，虽然两位母亲还保持着联系，但是两家人就似乎再也没有一起出去玩过——所以，大抵是因为这样，我和母亲口中的“那个素世妹妹”的联系也就断开了吧，直到在飞鸟山公园的那个重逢。

【长崎素世：“命运真的是不可预料呢，这么多年之后还能让我们在人海中重新遇到。下一次……如果井上阿姨有空的话，我们可以和妈妈她们一起，四个人再聚一次吗？就像是小时候那样。”】

发出这条消息的时候，少女一定发自内心地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吧。然而，这一个个文字却像是一把锋锐而寒冷的利剑，毫无征兆地刺入了我的心脏。明明是充满期待的文字，却变作了一把把重锤，狠狠地敲打在了我的心头，将我本来想要遗忘的事情再一次呈现在眼前。我吞下一口唾沫，却感觉双手寒凉——

她没有恶意，然而，想到这一点的我却感觉屋内的暖色灯光变得更加刺眼，将我的记忆拉回到了医院里那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之中。我看着母亲躺在病床上，那日渐消瘦的脸庞以及努力对我摆出一副微笑的脸庞；我看着她躺在灵堂当中，葬礼只有寥寥数人参加，殡仪馆外的天空却是一片嘲讽般的蓝天白云。长崎女士……妈妈生前的最好的朋友，在回忆的画面当中，穿着一身黑色衣装的她也在那几人当中，深深地对着妈妈鞠躬作为最后的道别。

但是素世不知道——她不在那里，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才会这么问……

我的胸口就像是被一块沉重的巨石压住，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两年以来，我都将这份悲伤强行压了下来，用规律的生活暂时麻痹了自己。然而此刻，那份悲伤却像是洪水一般将我的心灵淹没。从小就被母亲单独带大的我除了两个挚友，或许还有自己常去的那个氛围轻松的沙龙之外，几乎不认识什么朋友，更别提与他人更深的牵绊，所以妈妈的离逝就像是将我与世界那本就不多的连接细绳剪断了一根。而手机上的文字，就像是将那断了的绳头赤裸裸地重新展现在我的眼前，我又如何能够用自己有些颤抖的指输入文字，告诉那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女生，她那份美好的幻想已经化作了悲伤的灰烬：那个和我相依为命的妈妈，她记忆中会为她、也会为我准备蓝莓酸奶昔的母亲，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屏幕上，那个有着一对香水瓶头像的旁边，又再一次出现了“正在输入中……”，仿佛是要再为我受伤的心灵再宣判一次绞刑：

【长崎素世：“对了，井上阿姨现在身体还好吗？工作还顺利吗？”】

这是几乎将我的情绪击垮的最后一击，我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那一台手机。我无法再承受这种毫不知情却堪称残忍的善良与温柔。颤抖着手，努力深呼吸压制住心中那名为悲伤的洪水，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键盘上敲打下了那句简短而沉重的回答：

【迷你信：“妈妈两年前已经去世了。”】

没有再多解释什么，也没有情绪的铺垫，我现在能够做到的唯有陈述这冰冷的事实。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我将身体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顿时，手机的另外那一侧，陷入了死寂。那个正在闪烁着“正在输入中……”瞬间消失，屏幕上只剩下了这一句简短而冰冷的话，就像是一块墓碑，横亘在两个人之间。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手机上的时间在不断地变换着，我甚至能够想象出那个女孩子在看到这句话时的表情，那份温柔的期待如何在一瞬间因为这句话而跌得粉碎，在困惑中震惊，随后便是排山倒海而来的愧疚。我几乎能够想象到，明明是温柔的邀请却换来了如此悲凉的回复，这份与曾经与她四处奔走只为了修复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又是何等类似，这种不知所措的痛苦甚至隔着屏幕仿佛都能感受到。

然而我已经没有力气去面对这些，也没有精力再去安慰她了，因为我自己便已经在名为悲伤的苦海中挣扎。而此刻我更是不想看到她的道歉，也不想接受她的同情，因为这毫无疑问地会提醒我，失去母亲的悲伤再一次被人揭开。所以，还是自己默默地承担这一切吧。

【迷你信：“抱歉，我身体不是很舒服，先睡觉了。”】

发送完这条消息，我将手机设置成金银，随后就像是要将这个世界抛之脑后一般地将手机扔到了一边。我坐到桌前，打开自己那一台笔记本电脑，戴上耳机，随后将游戏音量调节到最大，进入到那个中世纪的开放世界游戏中，披挂上阵，率领军队冲锋，兵器挥舞之下，激烈的战吼与厮杀声萦绕在脑中，右侧排出一列列击杀报告。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屏幕之上，集中在这个需要操作的虚拟世界当中，试图用现实中不存在的骑马与砍杀来将自己那份令人窒息的悲伤与愧疚一起驱逐出我的脑中。

然而战斗总有间隙。部队在广阔的大地上行军之时，围城战前打造兵器之时，我的眼前却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亚麻色头发女孩的身影，以及冷冰冰的LINE聊天界面。在那句冰凉的“妈妈两年前已经去世了”下面，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回复？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或许是这样吧？我仿佛能够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像是飞鸟山公园的那个夜晚，她为了挽回自己的那个“家”而下跪祈求一般，而此时的她想必也是被巨大的愧疚与悔恨所填满了吧。我明明知道她不知道，明明知道她肯定不是故意的，但是却还是用这样最为直接、最为伤人的方式，将她本意中的温柔推开了。

是吗……我也搞砸了吗，就像是素世为了她曾经那个名为Crychic的乐队尽心竭力挽回却最后搞砸了一切一般，我也搞砸了这份与她刚刚重新萌芽而出的脆弱联系。我在悲伤之中伤害了一个正在努力走出阴影的女孩子，用自己的悲伤在她已经伤痕累累的心中又划开了一道伤口。

看着眼前攻城战胜利的结算界面以及非玩家角色们此起彼伏的胜利欢呼，我却感受不到胜利的快感，只剩下无尽而冰冷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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