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拜访之后，我和素世之间的关系似乎更加接近了几分，不再是“母亲朋友的孩子”或是“偶然相遇的熟人”这样的联系。我们开始在Line上面聊天，分享着彼此互相割裂却又在某种程度上互相吸引的世界。手机上闪烁着荧光的聊天窗口，似乎成为了我这个已经在工作中被磨平了棱角的年轻职员，与她那个充满了青春迷茫与音乐梦想的世界的桥梁。

我有些惊讶地发现，明明自己早就已经过了那个年龄，但是这几天却像是重新陷入青春期的少年一般，在工作中时不时就会放下电脑屏幕上那些恼人的表格和数字，查看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是否收到了那个熟悉的两个香水瓶头像的少女发来的消息。那句犹如玩笑一般的“凑成一堆”，让我时不时就会幻想，自己会不会真的和她在一起，随后看向自己那个小小的工位，现实就将我狠狠地拉回，化作嘴角的苦笑——自早稻田毕业之后，我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拿着普通薪水的职员，住在一间狭小的公寓里面，每天几乎重复着一成不变的生活。至于她……是住在东京最好的大平层公寓，就读月之森女子学校的大小姐，更何况我们之间甚至还有整整八岁的年龄差，虽说不至于相隔了一代人，但却也像实在是有些难以想象。或许我们之间的差距，确实宛如天堑。

“啊啊，说到底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吧。”

我自嘲地笑了笑。然而这份幻想却又让我忍不住生出更多的渴望。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向她倾诉一些工作上的烦恼，比如来自上司的不切实际的要求，来自同事如婴儿一般的质淳，或是各种文档处理的繁琐。这些属于成年人的无奈往往在朋友们那里得到的是同病相怜的哀叹，然而在素世这一边得到的却是有些笨拙的安慰。还是高中生的她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些成人世界的艰辛，但是却会发来一个“辛苦了”的可爱表情包，或是十分认真地敲下一句“信一哥哥已经很努力了，请不要太苛待自己”这样的言语，从一个我从前未曾设想的角度来抚慰我的内心。

而她似乎也向我完全敞开了心肺。她会告诉我，那个历经了许多波折后又重新开始组建的小小乐队，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敲定名字，正在为了下一次的演出纠结准备什么样的新曲子和演出服。她时常向我揶揄那个叫爱音的吉他手总是向着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比如把这个乐队的名字改成“Anon Tyoko”；有时又会犀利地抱怨那个叫立希的鼓手总是会给人难以想象的压力。然而我却能够感受到，她字里行间却充满了无法掩盖的，对于这个新的“家”的眷恋——就像是哪怕搬家之后会对旧日的居所充满了怀恋，然而却同样会在一日的工作之后满怀期待地回到新的住处一般。她仿佛像是个真正的妹妹一般，询问我这个“哥哥”询问一些来自成年人的建议，比如“乐队里的大家性格完全不一样，该怎么相处呢？”，“大家一直在纠结应该使用什么样的演出服，该怎么选择呢？”这样的问题。

每到这种时候，我也只能苦笑自己的社交经验其实也没有这么丰富，只能用一些工作上的社会经验做出回答：“大家其实都是心底很善良的人吧？即便性格不一样，也可以求同存异，找到大家都愿意为之奋斗的目标一起努力”；“演出一定要有演出，服装虽然也很重要，但是果然还是应该把精力放在歌曲上，服装可以稍后再决定吧？”。而每一次，她也会发来“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以及“谢谢你，信一哥哥”这样的答复，我都会出乎预料地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人需要的满足感。

就这样，就在这样的日常继续的时候，那天晚上，我刚刚结束了工作之后的健身锻炼，换上一身新衣服，思考着今晚买什么样的便当的时候，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看头像，是素世发过来的消息。

我打开聊天界面，看到的却不是她平日里的那些分享或者抱怨的日常，而是一句有些短，但是却十分小心翼翼的问候。

【长崎素世：“晚上好，信一哥哥，请问现在方便吗？”】

我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在手机上飞快地敲打下回复：

【迷你信：“晚上好，现在方便，有什么事情吗？”】

消息发送过去之后，聊天界面上立刻就出现了“正在输入……”的字样，只是那一行小字先是出现，然后又消失，反复了好几次，新的消息却迟迟没有发过来。我几乎能够想象到，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正微蹙眉头，轻咬嘴唇，正在为了接下来的话语而反复斟酌、犹豫不决。

我不由得感到有些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让她如此难以启齿？

终于，在短暂的等待之后，新的消息弹了出来，那是一段有些长的话：

【长崎素世：“那个……是这样的。我的乐队，很快就要在RiNG有一个Live演出，这是之前我们队里的灯预定好的场次，也是我们重新聚集在一起后的第一次正式演出。虽然乐队的名字还没有好好决定，甚至连演出服做什么样的款式也还在纠结，但是我还是想要邀请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来看……可是，妈妈她，那天晚上又有一个很重要的工作会议，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看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脏骤然猛烈泵动了两下，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似乎已经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长崎素世：“所以，我想要问问，信一哥哥……周五的那天晚上，有时间吗？如果能够过来的话，我，我会很高兴的。”】

消息的最后，是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甚至能够让我联想到她做出这个动作的样子。

我看着那一段文字，一次又一次地阅读着。“我会很高兴的”，这六个字，就像是电流一样在我的身体中流淌。没想到，她居然会主动邀请我出席，正式地邀请我走进她的世界，走进那个光彩照人的世界里面，分享她在舞台上闪耀的样子。

我赶紧滑动手机，翻了一眼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密密麻麻的工作沟通对象。幸运的是，那一天，我没有任何安排。在深吸一口气之后，我略微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与愉悦的心情，敲打下自己的回复：

【迷你信：“周五晚上吗？我看了一下，那个时间我没有其他的安排，我很高兴你能够邀请我，我会去为你加油的。”】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如释重负，就像是完成了一项十分重大的使命一般。而屏幕的那一头，消息也很快回复：

【长崎素世：“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信一哥哥。我们现在还在准备演出服和曲子，不过我会把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发给你……请一定要来，我会很期待的。”】

随后，我看着她发来的地址和时间，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仿佛那不仅仅是Live演出，那是我第一次能够亲眼见证她的世界的机会。想到这一点，我就似乎开始期待起那一天的到来。而在工作间的闲聊中，我也不禁向自己的两位朋友提到了这件事。

【迷你信：“说起来，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女孩子，她邀请我去听她的乐队演奏呢。我想，难得有人邀请我，或许我应该去一下。”】

【Ulrich（山野大辅）：“嘻嘻嘻，记得替我向未来的嫂子问好呀！”】

【迷你信：“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某个见到女人就自动开始勾搭的家伙。”】

【剣の人（千石一真）：“嘿，你小子还好意思说我？上次你不是说人家才16岁吗？我现在就该代表警视厅把你抓起来！”】

【迷你信：“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去听一场乐队的演唱会而已……”】

时光如梭，周五的夜晚如期而至，下班之后，我没有再按照自己的习惯去健身房，而是提前就感到了RiNG。不得不说，这里和我平时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明亮的灯光下是躁动的音乐，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份我早就已经没有的青春荷尔蒙，这一切都让我这个穿着正装的上班族感到有些急促。很快，我就来到了她们预定表演的地方，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作为众人视线焦点的舞台。

在等待入场的时候，我本想取出手机发一条信息告诉她，我已经在这里。然而，在身边，我却看到了一个绿色头发的少女。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默默地看着舞台——我回想起来了，是在飞鸟山公园的那一夜，曾经有过一面之缘，貌似是名叫睦的女孩子。

在我的记忆当中，素世似乎提到过，她的那一句“我从来没觉得玩乐队开心过”，直接引爆了Crychic的解散。或许原因不只是这一句话吧，但是今晚，“从来没觉得开心过”的她竟然也来了吗？

她似乎也留意到了我，看向我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却不知道是因为作为成年男性的我和这里格格不入，还是因为她在飞鸟山公园的那个晚上无意中看到过我……大抵是前者吧，毕竟在我安慰素世的时候，她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看着那越发浓烈的视线，我最后也只是犹如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有人邀请我来的。”

然后，我就转过头看向舞台。然后，我的耳边就响起了一声低语：

“那么……希望你和她都能够开心。”

随后。在灯光熄灭之后，演出开始了。紧接着，刺目的灯光划破黑暗，少女们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上。顿时，我就被怀抱着贝斯的亚麻色头发少女吸引了。舞台上的她穿着一身蓝白色主调的演出服，平时的那副看起来文静的样子此时充满了专注，微微垂着头，调整着手中的贝斯，聚光灯为她的身姿投下一个明暗交织的影子，将那精致的面庞勾勒得如同古代的雕塑一般。

很快，音乐响起，那是充满了迷茫还有挣扎的摇滚乐，那是“迷路的乐队”的呐喊。主唱的歌唱犹如灵魂的呐喊，而鼓手犹如暴风骤雨般敲打着鼓点，两名吉他手则是交织着明快而迷离的旋律，共同构建起了一个奇异的世界，素世的贝斯穿插其间，仿佛将所有的一切都串联在一起，融入到那片隐约的海洋中。我为这震撼灵魂一般的演唱感到惊艳；同时却也忍不住地看向素世，她的身体在舞台上伴随着节奏轻轻摇摆着，那亚麻色的长发在灯光之下划出优美的弧线，那副专注而沉浸的表情，让我感受到了属于她的那个世界，那个在经历了迷离与挣扎之后，依旧闪耀的世界。

《迷星叫》、《迷路日》、《碧天伴走》……时间在热烈的演奏中飞速流逝，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尾声。在观众们的欢呼中，曲终灯亮，她们在舞台上向观众鞠躬。我拍打着手掌，已经沉寂多年的内心久违地感到了一种震撼与感动。

在演出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场。我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了大门口旁边一处不怎么显眼的角落里面，静静地等待着。望向大厅，我发现素世手握着一个纸袋飞奔而出，跑向了正准备离开的睦，随后将那个纸袋交回给了她，而后者的眼神中则满是落寞的神情。随后，在十几分钟后，我才终于看见素世和她的队友们一起从后台那里走了出来。她们似乎在讨论着什么。粉色头发、看起来活泼开朗的少女大概就是她提到过的吉他手爱音，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而旁边那个黑发的、看起来有些不太好接近的女孩子投去一个有些嫌弃的眼神；另外一个白发的女孩子背着吉他，一副自由自在的样子飘然离去；至于素世，换回了月之森的校服，怀中抱着贝斯盒，则和那位在台下看起来有些拘谨的主唱在一起诉说着什么。

她们就这么在门口道别。那个小小的主唱似乎想要和素世一起走，不过在一番道别与感慨之后，她们最终在门口就分别了。在离开之际，素世目送着队友们的离去，随后站在原地，抱着怀中的贝斯盒，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目光在散场的人群当中逡巡着，带着一丝紧张与几分期待。最后，她的视线穿过人群，与我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她先是一愣，随后那双漂亮得就像是蓝宝石一般的眼眸中，顿时绽放出了喜悦的光芒，脸上带着那份被确认的欣喜，她缓缓迈开脚步，向我走来。

“信一哥哥。”她走到我面前，大概是因为刚刚结束演出的缘故吧，呼吸有些急促，白皙的脸颊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红晕，“你真的在等我。”

“当然，我答应了会过来的。”我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目光仿佛是要将她与舞台上那个热烈演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带来一种有些奇妙的不真实感。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我将心中那份翻涌的情绪化作了一声直白的赞美，“今天的演出很精彩……很吸引人，让我感到非常的震撼；你表演的样子……也很美。”

话音刚落，她的脸颊上那片红晕就变得更深了。她微微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如此直白地称赞吧，她抱着贝斯盒的手稍微紧了紧，轻声开口道：“没，没那么夸张啦，只是……做了我本来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虽然在谦虚，但是她紧紧抿着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内心的狂喜与满足似乎都要满溢而出。或许她一直等待着的，就是这样一份发自真心的赞美呢？

夜晚的微风拂过，吹动她亚麻色的发梢，为演出后喧嚣的气氛降了降温。素世因为我的赞美而微微垂着头，仿佛整个人都被一层柔和的光笼罩着，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甘甜起来。看着她抱着贝斯盒，在夜色中有些单薄的身影，我几乎是本能地开口了：

“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好，我送你回家吧。”

这话说得十分自然，仿佛我已经在心中排演过无数次。素世闻言，有些压抑地抬起头，那双因为喜悦而闪亮的蓝色眼眸里面，顿时浮现出了温暖的神情。她没有犹豫，只是向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好的，谢谢你。”

那一声轻柔的回应就像是羽毛一般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心上。我们并肩走向电车站，在夜色的灯光之下，她缓缓开口：

“今天的表演，小睦也来看了……啊，信一哥哥还记得吗？她是……Crychic的吉他手。她和我说，我们的演奏真是太好了，还为我送来了自己种的小黄瓜。可是……我唯独不想要听到她这么说。因为，她不是从来没有觉得，和大家玩乐队开心过吗？所以，她送来的小黄瓜，我也不需要了。但是，为什么……”

“我今天也看到她了呢，那位睦小姐。”在素世有些惊讶的眼神中，我有些平静地答道，“演奏的时候，她就站在我的旁边。她说，希望我和你……都能够开心。”

素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嘴角最后也只是勾勒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在缓缓走过一个街口之后，她才像是回过神一般，垂头望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向我倾诉道：“过去的事情，又怎么能够这么轻易就遗忘呢？小睦或许已经忘记了吧……但是，今天在演出结束的时候，我告诉灯，或许我永远也忘不掉Crychic，而她……也是一样，或许立希也是一样。过去的一切就像是影子，永远……永远在我们的心间。”

不过，说到这里，她又重新抬起头望向了我：“过去的我……总是沉浸在悲伤的影子里面。可是，今天之后，我总算能够……向前走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信一哥哥，当初如果不是你鼓励我，告诉我，我的想法没有错，或许我也没有这么容易能够走出来，没有那个决心去和现在的朋友们和解，也就不会有现在的乐队了吧。”

“没有……那个时候我也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而已，素世是坚强的女孩子吧？相信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够做到的。”

我向她笑了笑，而她却只是摇了摇头，仿佛是在告诉我，不，那个时候我的出现对她来说很重要。随后，少女又缓缓开口：“嗯……其实就在刚才，大家终于决定好了乐队的名字，是‘MyGO!!!!!’。也许我们还会这样迷路下去吧？但是，也许灯说得是对的，即使无法忘怀过去，无法确定方向，我们也要前进了，继续……继续往前进。”

说到这里，我们已经来到了电车站，坐上了一辆人不算多的有轨电车。我们一起坐到了最后一排，素世将那巨大的贝斯盒轻轻地放在了身旁的空位上，随后端正地坐好，视线望向了窗外飞快地倒退的城市夜景。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响动以及报站的电子声。

“刚才演奏的曲子……信一哥哥最喜欢的，是哪一首呢？”

似乎是感觉两人之间沉默的氛围有些尴尬，素世主动转向我，略带羞涩地开口。

“唔，这个嘛……”我回忆着刚才的曲目，那犹如心灵呐喊一般的演唱与歌词，最后淡淡一笑，“是那首《碧天伴走》吧？有一种被别人鼓励着继续前进的感觉。”

“啊，是吗……？听灯说，这一首歌就是她和爱音互相鼓励的时候写下的歌词，信一哥哥的感觉很敏锐呢。”

“相互鼓励……和朋友相互鼓励啊。”

说到了这里，我看着她微笑的模样，以及在她身边的自己，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差感慢慢地涌上了自己的心头——太久太久，与别人所谓的“相互鼓励”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奢望。

一声轻笑，却不知道为为何而笑，我有些感慨一般地开口：

“素世有着自己追求的梦想，还找到了优秀的朋友……真是耀眼啊。”

我回想起了曾经在话剧社中自己被夺走的那一幕中的角色，回想起了自己在大学期间的独来独往，回想起了母亲去世后的葬礼，而曾经的朋友也因为成年人的世界而各奔东西。唯一的联系或许只有手机上的一行行消息，这让我感觉仿佛握着手机，就还能握住与世界相连的丝线。

素世从窗外明亮的灯光夜景中回过神来，再一次望向了我的眼睛，目光中先是有些讶异，仿佛是捕捉到了我隐藏了许久的那份稍显晦暗的部分。她脸上原本兴奋与喜悦的情绪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事一种充满了温柔与担忧的视线。少女微蹙着眉，蓝色的眼眸中写满了认真的神色，向我开口道：

“不，信一哥哥也很厉害……身为成年人每天都在努力工作，还将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好。妈妈说，社会人的生活是不容易的，能够做到这些，其实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呀。”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一股涌出的清泉，抚慰着我此刻的心灵。她总是这样，用自己的方式，竭力安慰着自己珍视的人，而这份温柔却像是一把钥匙，几乎毫无防备地打开了我内心那个尘封已久的，名为孤寂的房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双眼，一种难以抑制的苦涩从我的心中翻滚而起，让我不自觉地开始轻声吐露着自己那份晦暗的心声。

“素世果然很温柔。”我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自从……妈妈去世之后，就没有女性对我这么温柔过了。”

我看到，在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素世的身体微微僵住，瞳孔收缩，漂亮的眼眸中似乎充满了一种难以置信，仿佛不愿意相信我竟然是这么一个内心荒芜的男人。而已经打开了话匣的我，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就仿佛是要把自己许久以来的苦水，一口气倒出来：

“不如说，除了妈妈之外，一直都没有几个女生和我说话，现在我也是一个人生活。我一直都这么破碎，大概吧。”

我们两人的母亲是要好的朋友和同事，然而两个人的孩子却是如此迥异。长崎素世有着优渥的家境，信赖的队友，安稳的未来；而我在母亲去世之后，就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朋友们，勉强维持着我与世界的联系，仿佛自己已经被彻底遗忘在了角落里，就这么作为普通的职员，在寂寥中一点点地感受着名为“破碎”的沉沦。而在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因为那一夜的偶然重逢交汇在一起之后，这样的现实就深深地根植在了我的心底。

“别人家的孩子”……大抵如此吧。

车厢里已经没有了其他乘客，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看着素世的双眼，那份震惊与难以置信似乎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与心疼——或许并不是同情与怜悯，而是一种感同身受一般纯粹的心痛。

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我，但是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应该拿出什么样的言语在这般沉重的现实面前才能抚慰破碎的心灵。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身体向着我的这一边挪了挪。然后，在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伸出了那一只没有抱着贝斯盒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我放在大腿上的手背之上。

那只手有些小，十分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温暖提问。那份触感，就像是小小的火炉一般，无声地摆在了那一片已经凉透的荒芜心田之上。

我不由得睁大了双眼，整个人几乎都僵在了原地。我能够感受到那手心传来的轻微颤抖，那是为了我的孤寂与悲伤而颤抖，那是为了我此刻的破碎而颤抖。她没有说“没关系的”或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样的安慰，只是像我曾经在那个夜晚做的那般，用自己全部的温柔，透过小巧的掌心，在温暖中无声地告诉我：

我在这里，我在你的身边，我感受到了……我们都曾经一样的破碎，我心疼着你。

此时此刻，有轨电车之外的灯火似乎变得黯淡了下来。我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那双盛满了悲伤与温柔的蓝色眼眸，以及手背上那份几乎足以融化一切的柔软的温热。

从她将手覆在我的手背上的那一刻开始，电车那段不算长的路程就仿佛成为了异常折磨。我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局促，只怕多余的动作会惊扰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我偷偷侧过头，贪婪地凝视着名为长崎素世的少女，看着她低垂而纤长的睫毛，看着她因为担忧而微蹙的秀眉，看着她充满了悲伤的蓝色眼眸，她却只是用无声的温柔向我传递着她内心的怜爱与陪伴。

那份温柔而带着体温的触感，就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缓缓地从我的手背传递到心脏。我感觉自己那颗早已经因为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而变得麻木的心，此时此刻却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震颤着。那是自己从不曾感觉到的名为悸动的情感，几乎要在荒芜的心灵中滋长，然后冲破胸膛。我想要告诉她，她的温柔对于我来说究竟意味着神恶魔，告诉她，她在我心中是多么耀眼，告诉她……自己似乎喜欢上她了。

然而我的内心却又在犹豫，在惶恐。过去无数次以为是永恒的牵绊，最后却只落得连道别都没有的分隔。因此，我开始害怕，自己一旦把这种事情说出口，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有些微妙而珍贵的关系就会崩塌。或许她只是因为天性温柔而对我表达同情，或许她只是因为我们的母亲是好友，或许她只是想要报答我曾经在那个飞鸟山的晚上对她的安慰，或许……若是这份温柔本来就是处于误解，若是这份同情的善意被我误解为男女之情，她会如何看待我？她会将我看成一个趁虚而入的、卑鄙的成年人吗？她会因此而疏远甚至厌恶我吗？若是被拒绝，我们连这样坐在一起的机会都不会再有，而LINE上那个将我们联系起来的小小的聊天窗口也会归于沉寂，一股比孤独更加可怕的惶恐就在我的心头开始蔓延。

“下一站……车辆即将到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有些恍惚的精神甚至让我没能完全听清此时冰冷的电子报站声，然而窗外的景色却变得有些熟悉，这里已经是素世的家附近了。看着有轨电车转过一个熟悉的弯道，我意识到这段短短的旅途的终点即将到来。

少女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就像是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收回了她的手，那份温暖柔软的感觉顿时消失，我的手背上只剩下了一片冰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美好的幻觉。我的内心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只能用手支撑着前排的座椅让自己站起来。

“……到站了。”声音略显干涩。

“……嗯，是呢。”素世也跟随着我站起身，抱起了放在旁边座位上面的贝斯盒。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了有轨电车。夜晚的空气似乎比车厢里面还要冷许多，让我不禁轻轻打了个寒颤。不远处就是她居住的那一栋灯火通明的豪华塔楼，我们很快就走到了公寓入口前的那片空地之上，两人之间只有沉默。

素世没有直接道别，只是抱着巨大的贝斯盒，站在我的面前，微微地抬起头，那双蓝色的双眼在夜色之下静静地看着我，带着演出之后的疲倦，临别之前的不舍，以及一种……似乎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我不敢去猜测的期待。

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起来。我意识到，她或许也在等待着什么，如果现在不说出口，或许今后就永远不会有机会了。那些在内心深处开始翻滚的情感，对于她温柔的贪恋，对于那份奢求的渴望，顿时在我的咽喉处打转，仿佛随时都要喷涌而出。

“素世。”

我最后还是忍不住，轻声呼唤了她的名字。听到我的呼唤，她的身体稍微颤了一下，随后眼睛亮了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半分，仿佛是期待着我接下来的话语。然而，看着她那一双纯洁的双眼，我的内心又涌起了一阵被拒绝的恐惧，那股告白的冲动仿佛也变淡了几分。所有感情的冲动在说出口的前一刻，被我强行咽了下去，最终却化成了这么一句话：

“……今天你的表演……很出色。谢谢你……”

这句话甚至在我的心中没有任何腹稿，只是就这样脱口而出，甚至连自己都想要为这句话而狠狠地敲打自己。我看见少女眼中那瞬间亮起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暗淡下去，那份期待也渐渐变成了失落。长长的睫毛垂下，遮掩住了所有的情绪，最后也只是用嘴角轻轻地拉起一个礼貌而梳理的微笑。

“……嗯，信一哥哥能够来，我也很高兴。那么……我回家了，晚安。”

她对我鞠了一躬，然后就抱起那个巨大的贝斯盒，仿佛是再一次被抛弃那般，转过身一点点地走向公寓的大门。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那么落寞，每走一步，都像是重重地踩在我的心头。

不，不行……不能够就这样结束。

如果今天让她带着这样的失落回去，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真的结束了吧。我不知道自己会被她怎样看待，但是或许今后，我就要回到自己那个略显寂寥而冰冷的世界中去了……那个世界虽然也有着各种各样的快乐，然而终归会有一个崩塌的角落。想到这里，一股难以想象的勇气在我的心中重新涌起。

“素世。”

我再一次叫住了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这一声让她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那肩膀微微颤抖着，就像是要平复自己此刻的情绪。而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来到她的身后，甚至能够清晰地闻到亚麻色的发丝清香的气息。

“对不起……我还有话想要说。”我抿了抿嘴唇，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这句话，甚至感觉声音都不是自己的，“所以，可以听我说完吗？”

她回过了头，眼眶有些泛红。蓝色的眼眸中，还残存着几分失落，此刻更多的却是惊讶，以及一丝微弱的火苗。少女就这样点了点头，随后昂首望向我，等待着我的话语。

小说相关章节：邦邦个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