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泽和玉竹在胡盆地界长厢厮守白头偕老，也许是因为后面兵荒马乱，也许是因为忠贞于玉竹，也许是本地的商业足以支撑家族，总之，他余生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塑造他天足之好的边陲之地—和靖市，无论是购货还是回味蛮化女子的风情。

而这座不经意间催生了一位奇商的边陲小城，虽然没有等来他的重访，但也在边陲之地见证了时代的波澜壮阔。

到了太宗年间，国库空虚，官俸微薄，令人疑心朝廷有意薄待忠臣。最要命的是官贾倒悬——城里那些有点真本事的捕快、衙役、刀笔吏，一个接一个辞官下海，改投商贾门庭。留下的，全是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忠于黄老之道的无为爱好者。

于是，和靖市里渐渐成了无法无天的乐园。白天街面还算勉强维持个样子，一入夜，火把一晃，刀光就亮了。帮派如同雨后春笋，最扎眼的便是两大势力：肖云通坐镇的忠义帮，以及马薇当家的孤月帮。

忠义帮挂的招牌是“忠肝义胆替天行道”，可实际上从上到下都是一群泼皮无赖加职业混混。太宗初年新政伊始，朝廷以宽仁治天下，这些人非但没感沐皇恩，反而像被关了十年的野狗忽然放出笼子——逮着机会使劲儿作！明目张胆收保护费、敲诈勒索、偷鸡摸狗、调戏良家妇女，甚至当街抢亲、逼良为娼，坏事做尽，连隔壁县的泼皮听了都要摇头说一句：“这帮货也太不要脸了。”

与之针锋相对的，是孤月帮——一群胡人女子组成的、带着血与火味儿的帮派。

她们的父兄，大多死在了太祖年间的阋墙之祸；侥幸活下来的那些男丁，又几乎立刻背起行囊，奔赴遥远的吐火罗前线，支援那边的义军，抵抗露修铁骑。留守在城里的，只剩下这帮孤女。

面对忠义帮越来越肆无忌惮的恶行，她们没有像大部分汉家女子那样忍气吞声、躲进深闺，或者哭着去衙门告状——因为她们早就知道，衙门那帮人连自己都管不好，更别提管这些地头蛇了。她们选择了另一条更刚烈的路：抱成团，和那些畜生拼了。

孤月帮的头目叫马薇，人送外号“铁蹄宝马”。她一双腿功夫了得，踢人快如奔马，力道能直接把壮汉踹得飞出去三四米，摔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每次打起来，她都是第一个冲在最前面，裤腿高高挽起，像一头愤怒的母狼。

而真正让忠义帮闻风丧胆的，是马薇身边那位军师——胡丽，绰号玉面飞狐。

胡丽生得眉眼如画，肤白如雪，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藏着狐狸般的狡黠与冷光。她脚上功夫和马薇不分伯仲，轻功更是绝顶，夜里在屋脊上飞掠时，衣袂翻飞如同月下鬼魅，几乎无人能捕捉到她的身影。最可怕的是她那颗七窍玲珑心—肖云通设下的圈套、埋下的眼线、甚至买通内应的阴谋，十有八九都被她提前嗅出味道，然后反手将计就计，把忠义帮打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有好几次，马薇打心眼里觉得胡丽比自己更适合当这个头目，几次三番红着眼睛要让位，胡丽却总是笑着摇头，声音轻却坚定：

“薇姐你开的头，姐妹们最初是冲着你来的。你要是走了，这帮子人散了也说不定。名分这种东西，我不在乎。”

每当这话传开，孤月帮的女子们眼眶都红了。她们抱拳、拍肩，彼此间的信任与凝聚力像火一样越烧越旺。

渐渐地，和靖城里开始流传一句话：

“忠义帮再横，也横不过月亮底下那群穿短打的女人。”

这天黄昏，和靖城南的老槐巷子里，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油炸臭豆腐和烧烤的油烟味儿，肖云通一个人晃荡着，脚下踢踏着碎石子，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

忠义帮如今是真完了。曾经二十号兄弟呼朋引伴、横行街巷的日子像场梦，如今醒来只剩一地鸡毛。孤月帮那群女人像疯长野草一样，越长越旺，如今光正式姐妹就有四十多号人，个个敢打敢拼，还不收保护费——这最要命。街边卖早点的王大娘、摆摊修鞋的李老头，甚至那些被忠义帮欺负怕了的商户，见了孤月帮的姑娘都主动递热水、塞馒头，嘴里还念叨：“闺女们不容易，帮帮她们是积德。”最气人的是，这些孤月帮的成员都有胡人血统，可他们照样护着，真是汉民尽赞胡人女，却向城中骂汉痞。

好处越来越少，油水越来越薄，忠义帮的弟兄们就不那么忠义了，纷纷开始跑路。先是老四卷了半个月的份子钱说要去投奔远房表舅做生意，接着老七金盆洗手回了乡下种地，再后来连平时最能打的胖虎都扛着铺盖卷儿走了，说是“跟着帮里混没前途，还不如回家抱媳妇”。如今算下来，忠义帮还能喘气的，算上肖云通自己，也就七八个人——对上孤月帮那四十多号虎狼之师，连人数优势都没了。

肖云通越想越窝火，嘴里低声咒骂着：“一群小胡妞，仗着人多就了不起……”他猛地一脚，把脚边一块蚕豆大的石子踢飞出去。

“哎哟——！”

一声尖锐的痛呼从巷口传来。

肖云通一愣，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长发及腰的少女正捂着后脑勺转过身来。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高刚到他肩膀，穿着件素色短袄，腰间系着浅蓝绸带，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气得小脸通红。

“谁呀！有病吧？！”她尖声骂道，声音清脆得像碎瓷片。

肖云通本就一肚子邪火没处撒，这会儿见是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还敢骂他，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往前跨了两大步，伸手就要去摸女孩的脸：“小丫头片子，嘴巴挺硬啊？来，让哥哥——”

话音未落，他眼前突然一花。

下一秒，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紧接着，两只铁钳似的大手从左右同时扣住他的肩膀和胳膊，把他死死摁在肮脏的青石板上，动弹不得。

肖云通脑子嗡嗡作响，鼻子里全是泥土和血的味道。他挣扎着扭头，才看清按住自己的竟是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个络腮胡，一个寸头，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铁疙瘩，眼神冷得像刀。

“什么时候……这儿的民风这么彪悍了？”他心里狂跳，暗骂遇到这俩多管闲事的真是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少女慢慢走近，蹲下身，微微歪头打量着他。她的长发垂下来，像一匹乌黑的绸缎，在昏黄的巷灯下泛着光。她上下扫了肖云通一眼，目光从他的贼眉鼠眼滑到他破旧的短褂，又移到他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最后停在他晦气的脸上。

“大小姐，怎么处置这流氓？”络腮胡汉子声音低沉，像磨刀石蹭铁。

少女沉默了两秒，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让人不寒而栗的笑。

“带回家。”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我有话要问他。”

肖云通心头猛地一沉，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两个汉子像拎小鸡似的架起来，三下五除二塞进巷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老面包车里。车门“砰”地关上，引擎轰鸣，车子扬起一阵尘土，迅速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巷道尽头。

只留下老槐巷子里，几盏摇晃的红灯笼，和地上那块被踢飞的石头，孤零零地滚到墙角。

县城西侧，靠近国境线那片荒僻的丘陵地带，藏着一栋低调却气派异常的别墅。外墙爬满藤蔓，铁门锈迹斑斑，看起来像是多年无人打理的旧宅。可谁也不知道，这房子的地下室深达两层，隔音极好，连惨叫都传不出去半分。

此刻，地下室里只亮着一盏冷白色的吊灯，灯光直直打在肖云通身上。他被五花大绑在铁椅上，粗麻绳勒得手腕发紫。曾经那张贼眉鼠眼的脸如今只剩惊恐，额头冷汗一颗颗往下滚，滴在水泥地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百褶裙，长发披散在肩，像极了刚放学的邻家少女。可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却藏着让人脊背发凉的玩味。她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的折叠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像在逗弄一只待宰的兔子。

“别那么紧张嘛。”她的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却偏偏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她蹲下身，平视着肖云通的眼睛，轻轻扯掉他嘴里的布，“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余婧婧。我爹是南洋商贾，这次带我回来定居，顺便在家乡的置业投产。”

她顿了顿，歪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自打我来这儿，从来没受过半点委屈。衙门里的捕头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喊我‘余小姐’喊得比喊自己娘亲还亲。你呢……是第一个敢对我动手动脚的人。”

她用刀尖轻轻点了点肖云通的右手食指，那根刚刚在巷子里伸向她的手指，此刻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所以，你是老实交代呢？”余婧婧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还是我先帮你把这只脏手卸下来再说？”

天使的声音说出魔鬼的言语，肖云通哪见过这阵仗？平日里他欺负的都是些不敢还手的良善百姓，何曾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矮一头的小姑娘拿刀指着？双腿瞬间发软，裤裆里一股热流差点没忍住。他条件反射地大喊：“官府！官府……我交代！我全交代！”接着他就把知道的不知道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他对真的官府都没交代的这么清楚过，但这会稍有不慎就掉一只手，这谁受得了。

余婧婧静静听着，水灵灵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像在掂量一颗棋子的分量。等他说完，她轻轻“哦”了一声，像是听完一个无聊的故事。

她站起身，背着手在地下室里慢慢踱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下都像踩在肖云通的心尖上。

“情况我清楚了。”她忽然停下，转身看向他，嘴角弯起一个甜美的弧度，“现在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去召回所有的兄弟，然后整个忠义帮全编进我们余家，跟着我们混。我可以帮你们搭上白道的线，东山再起不成问题。但短时间内，没我的命令，你们不准去招惹孤月帮。资金的事，余家来出。事情办得漂亮，我家会加大在这边的投资，到时候给你个地区代理做做，你也能荣华富贵一场。”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笑意，却冷得像冰：

“第二条……咱们新账老账一起算。你做的那些事，罪不至死，可我不介意把你四肢卸下来，做个人棍。我在国外的时候，收藏了好几个呢，就摆在后院当盆景。你要不要去陪他们呀？”

肖云通闻言，是面如土色抖似筛糠。他现在都不敢正视这个眼前这个看起来还是个高中生的小美女了，生怕被她误会成流氓再挖掉两只眼，在他心中余婧婧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女妖、恶魔，自己做的那些事跟她比起来过家家一样。

“我选一！我选一！”他几乎是哭喊出来的，“您大人有大量，收编了我们吧！留我一条小狗命！”

余婧婧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早料到这个结果。她弯下腰，亲手给他解开绳子，手指灵活得像在拆一件有趣的玩具。

绳子一松，肖云通整个人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气，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余婧婧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轻快：“乖，以后好好干活哦。”

自此，在县城最偏僻的角落里，曾经横行一时的忠义帮，彻底成了余家的一支暗势力。街面上还横行着肖云通这个名字，背后却多了一道永远看不见的影子——那个笑起来甜甜的、却让人魂飞魄散的小姑娘。

余家自打暗中收编了忠义帮后，并没有马上大刀阔斧地扩张。表面上看，他们只零星投了些小买卖：街角的茶肆、城西的布庄、还有两三家不起眼的米铺。资金流水看似平平淡淡，大头却悄无声息地流向了更“实用”的地方——打点县衙里上上下下的关系，塞给捕快们一笔笔“辛苦费”，再养活肖云通那二十来号已经停手却依旧好吃懒做的汉子。

对庞大的南洋余氏而言，这点银子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整个家族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什么。唯有余婧婧心里清楚：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管家，第一仗必须打得漂漂亮亮、稳稳当当，才能让父亲彻底放心，把更多的生意交给她打理。

“急不得。”她常常在深夜的书房里，对着烛火喃喃自语，“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那天傍晚，肖云通接到余婧婧的口信，战战兢兢地来到别墅。推开雕花大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他刚迈进宽敞的餐厅，就僵在原地。

长条红木餐桌一侧，余婧婧端坐着，依旧是那身素净的短袄配百褶裙，笑意盈盈，像个乖巧的女学生。可她身边，却多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四十出头，国字脸，眉宇间带着官威，一身深色长袍虽不是官服，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肖云通一眼就认出——那是县衙的李捕头！平日里他见了这位都要绕道走，今天却被余婧婧请来同桌吃饭？

“鸿门宴！”肖云通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色煞白，转身就要跑。

“肖大哥，跑什么呀？”余婧婧的声音软软地飘过来，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把他钉在原地，“坐下吃饭嘛，李捕头可是特意过来陪你的。”

肖云通喉咙发干，硬着头皮挪回椅子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像随时准备再逃。

席间菜肴丰盛，热气腾腾，可肖云通一口都咽不下去。他低头盯着碗里那块晶莹的蟹黄包，脑子里全是自己这些年干的腌臜事——万一李捕头翻旧账，他这条命怕是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他心跳如擂鼓时，李捕头忽然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

“朝廷下旨整饬纲纪，上峰急令肃清匪患，各地严加捕盗，务求速效。县衙奉命雷厉风行，务必多抓快判。”

肖云通“咚”的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完了完了，今天是真完了！他腿肚子直打颤，脑子里已经开始闪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押上刑场的画面。

可下一秒，李捕头话锋一转，目光却落在了余婧婧身上：

“余小姐说，她家企业在本地经营时，屡屡受到一个叫‘孤月帮’的黑帮团伙骚扰、恐吓。肖先生，你对这个帮派应该有些了解吧？有什么线索、信息，尽管向我们反映，我们一定秉公办理。”

肖云通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

他猛地抬头，先是看向李捕头那张严肃的脸，又偷偷瞄向余婧婧——少女正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弧度，像是无声地说：机会来了。

“对对对！”肖云通瞬间回神，腰杆挺直了，声音都大了八度，“李捕头您有所不知，那孤月帮可不是一般的团伙，必须出重拳！他们打着自卫的旗号，实际上无法无天！我……以前就跟他们有过节，他们收保护费、打砸店铺，那些事全赖她们！”

他越说越顺，滔滔不绝，如数家珍，把忠义帮这些年干过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股脑儿全按在了孤月帮头上。说得绘声绘色，连细节都添油加醋，恨不得把孤月帮说成十恶不赦的魔头。

余婧婧在一旁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偶尔轻声补充一句：“肖大哥，别害怕，你就实话实说，李捕头会给你做主的。”

肖云通听得心花怒放，恨不得立刻跪下来喊“谢谢小姐大恩大德”。

李捕头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做个记录。饭局结束时，他拍了拍肖云通的肩，语气意味深长：“肖老板，今天谢谢你的配合。”

肖云通点头如捣蒜，送走李捕头后，转身看向余婧婧时，眼里已经只剩狂热的感激与畏惧。

而余婧婧只是甜甜一笑，轻轻摆手：“肖大哥，慢慢来。好戏，才刚开始呢。”

没几天，县衙门前的大照壁上，就贴出了一张朱砂大字的告示。红底黑字，盖着硕大的官印，上面赫然写着“孤月帮为害地方，扰乱治安，着即缉拿归案”几个醒目大字。底下密密麻麻列了四十多个名字，全是孤月帮姐妹的闺名和绰号。告示一贴出，围观的百姓顿时炸了锅，大家暗暗摇头，却没人敢大声议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遍了整个县城。马薇听到时，正在城南一家茶肆里和姐妹们商量下月的巡街安排。她手里的茶碗“啪”地一声落地，碎瓷片溅了一地，脸色瞬间煞白。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衙门怎么会……”

胡丽第一时间拉住她，低声劝道：“薇姐，先别慌。立刻带姐妹们离开县城，躲到亲戚家或山里去。这事有蹊跷，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可马薇却死死摇头，眼里燃着股倔强的火光：“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孤月帮这些年行的正、坐得端，从不欺压良善，只护弱小。衙门要是真讲道理，听我们把话说完，定会明白谁才是祸害地方的蟊贼！”她甚至带了点庆幸的语气，“朝廷终于肯管管这乱糟糟的治安了……忠义帮那些混账，早该收拾了。”

胡丽还想再劝，马薇已经大手一挥：“都别躲！被抓了我们正好在衙门自证清白，顺便检举那个忠义帮！”

于是，第一批被衙役带走的姐妹，她们昂首挺胸走进县衙大门，满心以为一番慷慨陈词，就能洗刷冤屈。可谁知，一进门就被五花大绑押进大牢，口供都不录，辩解也不听。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抓捕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街头巷尾突然多了许多蒙面捕快，挨家挨户搜查，只要沾上“孤月”二字的女子，一律带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牢里进人容易出人难。进去的姐妹越来越多，却几乎没有一个被放出来。起初马薇还强撑着安慰大家：“再等等，衙门总要查清楚的。”可当牢里已经关了二十多个姐妹，外面剩下的不足一半时，她终于慌了。

那天夜里，她在胡丽的厢房里，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声音沙哑：“……胡丽，你是对的。我们……得跑。”

胡丽没有半点得意，只是迅速点头：“今晚就走。去周边山村，我已经联系了几个信得过的乡亲，他们会藏我们。”

孤月帮的女子们在胡丽的指挥下，像夜风中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撤离。胡丽早有准备：每人只带最少的东西，换上农妇的粗布衣裳，三五成群走羊肠小道。衙门的人再怎么搜，也只抓到几缕残香和空荡荡的闺阁。

更让捕快们头疼的是，孤月帮在民间口碑极好。这些年她们不收保护费、专打恶霸，救过无数被忠义帮欺负的孤寡妇孺、穷苦人家。百姓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向着她们。捕快上门问话，十家有九家装傻充愣：“孤月帮？没听说过。”“哦，那群姑娘啊？早搬走了吧。”“官爷，我们这儿可没见过什么黑帮。”

抓捕行动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与此同时，别墅的地下室里，余婧婧又一次单独召见了肖云通。

昏黄的烛光下，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卷从衙门“借”来的名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孤月帮剩余成员的家庭住址、亲戚关系、常去之地。肖云通站在她面前，脊背发凉，却不敢抬头。

“肖大哥，”余婧婧声音轻柔，像在聊家常，“衙门那边抓得差不多了，可还有些漏网之鱼，挺麻烦的。你带着忠义帮的弟兄们，去把剩下的人都‘请’回来。”

她把名册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衙门给的资料，地址、亲眷，全在这儿。你看着办。抓到的人……你们可以自行处置。我不干涉。”

肖云通喉咙滚动，声音发颤：“婧……婧婧小姐，这……这要是被胡丽她们知道……”

余婧婧甜甜一笑，眼睛却冷得像冬夜的霜：“知道又怎样？她们现在是朝廷钦犯，官府通缉的黑帮。你们这是协助官府，替天行道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股蛊惑的甜腻：“办好了，地区代理的位置，可就坐稳了。办砸了……你知道后果的。不过你不要太紧张，只要你不是故意向着那帮小妮子，关键时刻我会出手帮你的。”

肖云通额头冷汗直冒，接过名册的手抖得像风中残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忠义帮这群曾经的地痞流氓，彻底成了余家猎杀孤月帮的刀。

阴暗的房间里，肖云通把那卷从衙门“借”来的户籍册往破旧的八仙桌上一甩，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二十号忠义帮的汉子们原本东倒西歪地抽烟、抠脚，此刻全直了腰，眼睛齐刷刷盯在那本泛黄的册子上，像一群闻到血腥的饿狼。

“弟兄们，好消息。”肖云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声音却带着股阴冷的兴奋，“上面给了咱们特权——把剩下的孤月帮那群娘们儿全‘请’回来。抓到的，随咱们处置。官府不问，上面兜着。”

话音刚落，屋里炸了锅。

老三第一个跳起来，搓着手嘿嘿直笑：“真的假的？老子这些年小偷小摸，顶多摸个寡妇腰，哪想过还能光明正大抓女人玩儿！”

老九舔了舔嘴唇，眼睛发红：“我要那个海霏丝……嘿嘿，她身段最飘柔……我可惦记她好久了……”

另一个叫瘦猴的家伙更是口水直往下淌，抹了一把：“把欧莱雅分我就行，我看她细皮嫩肉的，我要慢慢玩……”

一时间，屋子里充斥着粗俗的笑骂声、口哨声和拳头砸桌子的闷响，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腥臊的贪婪。

肖云通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都给我闭嘴！高兴个屁！还没抓到呢，就先流口水了？”

众人顿时噤声，斜眼看他。

肖云通冷冷扫视一圈，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帮小妞可不是街边卖豆腐的软柿子。尤其是胡丽和马薇——那两个女人，多次坏我好事，害得咱们弟兄断胳膊少腿的还少吗？她们两个，谁也不许跟我抢！抓到手了，我要亲自‘招待’。其他的，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摊开的户籍册上，翻到某一页，手指重重地点下去。

册子上贴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少女眉眼如画，唇角带着惯有的狡黠笑意，正是玉面飞狐胡丽。旁边家庭成员那一栏，却只有寥寥五个字：表妹——杨蕊。

肖云通盯着那行字，眼神渐渐阴鸷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单打独斗，咱们这二十来号人，碰上她们根本不够塞牙缝。分散搜捕？那是找死。”他抬起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从今天起，集中力量，用脑子办事。先从弱的下手……从亲眷开始。”

他手指在“杨蕊”两个字上重重一划，像在纸上划出一道血痕。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那些刚才还口水横流的汉子，此刻脸上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畏惧与残忍交织的冷光。

肖云通缓缓合上册子，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张贼眉鼠眼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散了吧。”他轻声说，“明天开始干活。记住——胡丽和马薇，是我的，其他的你们随便。”

这是一个老旧得快要被时间遗忘的小区，坐落在县城边缘，七八栋六层塔楼像疲惫的老人一样挤在一起，互相依偎着取暖。曾经这里住满了退休老工人和他们的儿孙，如今青壮年都南下打工或进城谋生，老人们也一茬接一茬地走了，剩下的大多是空荡荡的单元楼和偶尔亮起的几盏孤灯。夜里走进来，连自己的脚步声都会被寂静嚼得粉碎，安静得让人发毛。

天气已经转凉，秋风裹着落叶在楼间打转，十九岁的杨蕊却正享受着大学校庆带来的难得长假。学校放了整整一周的假，她早早回了这个几乎没人打扰的老家，一个人窝在三楼的小两居里，过着神仙般的颓废日子。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不觉已经十点钟。杨蕊在被窝里哼唧了两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19岁的她生得极娇小，一米五八的身高，体重估计连九十斤都不到，一张脸蛋精致得像瓷娃娃，水灵灵的杏眼总是带着点天然的懵懂，看着像是被全世界宠坏的小公主。此刻她睡眼惺忪，头发乱成鸟窝，身上那件宽松的蓝色卡通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白得晃眼的锁骨。

杨蕊有个旁人看来有些古怪的习惯——无论春夏秋冬，无论在家还是出门，她的脚永远不能光着。哪怕是大热天，她也得先套上袜子，再穿拖鞋；冬天更不必说，棉袜、毛袜、厚袜子层层叠叠。她自己振振有词：“脚露在外头多不雅观呀，这样才高雅！”其实她只是单纯地享受那种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安全感。

于是，起床第一件事，她照例先坐到床边，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双崭新的黑色纯棉中筒袜。袜子软绵绵的，带着一点新棉的清香。她把小巧的脚丫伸进去，脚趾慢慢蠕动着，把袜口一点点拉到小腿肚子上，然后才套上那双已经有些褪色的灰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松松的，刚好能让脚在里面自由活动，却又不会滑出来。

她喜欢这种被层层保护的感觉——脚底板柔嫩得像没长开的小婴儿，从来没被粗糙的地面真正磨砺过，皮肤白里透粉，脚背弧度柔美，连脚心都粉嫩得能掐出水。平日里她极少光脚走路，更别提赤足踩地了，所以那双脚敏感得可怕，哪怕是袜子上的一个小线头，都能让她痒得缩脚。

洗漱完毕，杨蕊把乱糟糟的头发胡乱扎了个丸子头，换上一身轻便的运动装，蹦蹦跳跳地来到卧室角落那台老式跑步机前。这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必修课”——大学体测在即，八百米、五十米、BMI……哪一项都得靠平时跑步来维持。

她把速度调到中档，啪嗒啪嗒开始跑。半个小时下来，额头、脖颈、后背，全都挂满了细密的汗珠。运动鞋里更是一片狼藉——那双娇嫩的小脚被闷得发烫，汗水把黑棉袜浸得透湿，黏黏地贴在脚底，鞋垫也被汗渍染得发暗。每迈出一步，脚心都能感觉到湿滑的摩擦，敏感的脚趾在袜子里不安地蜷缩又舒展，像在无声地抗议这漫长的“蒸笼之旅”。

杨蕊喘着粗气停下机器，弯腰撑着膝盖，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她随手扯了扯领口，笑着自言自语：“今天又多跑了十分钟，体测稳了！”

她浑然不知，此刻小区外不远处，几道鬼鬼祟祟的影子正慢慢向这栋老塔楼靠近。

就在杨蕊准备去冲个澡时，厨房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一口铁锅从灶台上砸到了瓷砖地面。

她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什么东西？”杨蕊小声嘀咕，脚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挪向厨房方向。她踮着脚尖，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声，手扶着墙慢慢探头。

厨房门一推开，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个高大蒙面的男人正弯着腰，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那个掉落的锅盖。黑色的蒙面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身上穿着一件深色冲锋衣，袖口磨得发白。

“啊——！！！”

尖锐的惊叫脱口而出，杨蕊转身就往门口冲。她光顾着逃命，脚下却因为惊慌打滑，差点摔倒。她一把抓住门把手，使劲拧开——

门外，两张涂着廉价发胶、梳成杀马特造型的年轻面孔正等着她。

“哟，小妞，跑哪儿去啊？”左边那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伸手就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搂住杨蕊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屋里猛地一推。

杨蕊惊恐地挣扎，双手乱挥，却被另一个混混从后面迅速捂住嘴。一块带着汽油味的湿毛巾直接塞进她嘴里，味道呛得她眼泪直流。她呜呜地闷哼，拼命摇头，脚乱踢，却只踢到空气。

肖云通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两条乱蹬的小腿，力气大得像铁钳。杨蕊瞬间被制得动弹不得，娇小的身体在三个男人中间像只被逮住的兔子。

“别挣扎了，省点力气。”肖云通声音低沉，带着股子猫戏老鼠的残忍。他拖着杨蕊往卧室走，脚下不紧不慢，像在拖一件货物。

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小台灯洒下昏黄的光。肖云通把杨蕊往床上一扔，她摔在柔软的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哼。

“捆起来。”肖云通冷冷下令。

一个手下立刻从随身的黑色背包里掏出一捆粗麻绳。杨蕊被翻过身，脸埋进枕头里，双手被强行反剪到背后。麻绳冰冷粗糙，一圈圈缠上手腕，勒得她皮肤瞬间发红。手下手法熟练，先把两个手腕死死并拢，再把上臂也一起捆紧，让她连弯都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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