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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千代,第9小节

小说: 2026-03-22 08:32 5hhhhh 5030 ℃

"哪里怪?"

"就是,"他停了一下把那个感觉找了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道场里别的兽叫我的方式换了。以前叫我雪千代或者叫我师兄现在那几个新来的直接叫我前辈。"

殿德这才把情报放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雪千代没有往下说只是把膝盖上的爪子重新摊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的肉垫比以前厚了中间那块最大的肉垫边缘有一点因为长期握剑留下的浅纹。

"前辈是本来就该叫的,"殿德说。

"我知道,"雪千代说,"就是这个称呼落到耳朵里有点不一样,"他把手爪合上,"你懂吗?"

"懂,"殿德说,"是时间的问题。"

"对,"雪千代说,"是时间的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两兽之间就沉了一下。

书店里的旧纸气味在午后的安静里弥漫着街道上有脚步声走过是做生意的兽人走得快,脚爪踩在石板上踢踢踏踏的,一会儿就过去了。

雪千代重新站起来,"你有没有要处理的事?我去厨房看看晚饭有什么做。"

"今天不忙,"殿德说,"你去。"

雪千代走进厨房殿德把情报重新拿起来但没有再往下看就那么拿着,把雪千代说的"时间的问题"在脑子里放了放。

雪千代这几年确实变了很多。

不是性格性格还是那个性格认真,直接不绕弯子,说要做的事就做说要去的地方就去一件事情想清楚了就往前走。这个没有变。

变的是别的东西。

他长高了大约两指殿德记得很清楚因为有一天早上两兽并排站着雪千代低头看了一下说"我现在和你差不多高了",说这话时那个语气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满意。以前他比殿德矮了将近半个头现在差距缩到只剩一点点两兽站在一起殿德还是稍微高一点但不多了。

下颌的线条锋利了。少年时候那种柔软的、没有完全成形的轮廓这几年一点点收紧到现在已经是很干净的线条了白色的毛发贴着那条线的起伏让整张脸看起来比以前更有力道。

眼睛里的东西也多了一层。雪千代本来就不是那种目光轻飘的少年但这几年走过的地方多了经历的事多了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不是沉默,是那种见过了许多事之后自然沉淀下来的清醒。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铁锅边缘的清脆声然后是水声,然后是刀在案板上落下来的笃笃声稳定,有节奏是雪千代切东西的声音。

殿德把情报放下走进厨房。

雪千代正在切一块腊鱼刀法比以前熟了很多力道分配得均匀切出来的每一片厚薄差不多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你来干嘛?"

"看看,"殿德说。

"你来看我切鱼,"雪千代说没有讽刺,就是陈述,"闲了?"

"今天委托少,"殿德说,"你切好了放一边等下我来处理。"

"我会,"雪千代说把最后几片切完把刀放下,转过身,"对了你今天上午出去的时候街角的油纸伞铺子老板娘叫住我问我是不是书店老板的弟弟。"

殿德沉默了一下。

"弟弟,"他重复了一遍。

"对,"雪千代说语气很平,"她说上次看见我们两个一起出来看着像是兄弟但那时候我年轻现在觉得我像老板的弟弟,"他把切好的鱼推到一边,"我说不是她说那就是伙计。"

"你怎么说的?"

"我说也不是,"雪千代说,"然后她就不问了。"

两兽都没有再接这个话题。

雪千代去找调料殿德站在厨房里把油纸伞铺子老板娘那个问题的逻辑过了一遍——她以前没有分出来这次看了雪千代一眼觉得他像是书店老板的弟弟而不是和书店老板一般年纪的兽。

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也是一件迟早会越来越频繁出现的事。

那天晚饭是腊鱼焖饭和几年前殿德教雪千代做的那道差不多只是现在雪千代已经做得比当时顺手多了水量算得准,火候把得住出锅的时候米饭底下结了一层薄薄的锅巴恰到好处。

两兽在小桌旁边吃饭雪千代吃了几口忽然开口:

"殿德我问你一件事。"

"说。"

"认真的,"雪千代把筷子放下,"你如实回答我。"

殿德把碗搁在桌上看着他,"说吧。"

雪千代把要说的话在嘴里组了一下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变老,"他停了一下,"你不会。"

殿德没有立刻说话。

"我现在才二十出头,"雪千代说,"你看着还是以前那样一分没变。再过十年再过二十年,我就是个三十多岁、四十多岁的兽了你还是这样,"他抬起眼睛直接看着殿德,"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

"想过,"殿德说。

"什么时候想的?"

"很早,"殿德说,"我认识你之前每一次遇见一个我想留下来的兽我就会想这件事。"

雪千代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把"每一次遇见一个我想留下来的兽"挑出来记了一下但没有在这里停他接着问,"那你想完了之后怎么样?"

"没有怎么样,"殿德说,"就是想了然后该怎样还是怎样。"

"你是几千岁,"雪千代说语气不是指责是在整理一件事,"你见过这种情况。有兽跟着你然后老了,然后……你经历过这个过程吗?"

殿德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的一段时间。

外面街道上有傍晚的声音是收摊的动静是谁家孩子跑过去的脚步声清脆而短暂,一下就消失了。

"经历过,"殿德说。

"不止一次吗?"

"不止一次。"

雪千代把手爪平放在桌上没有继续追问这些人是谁是怎么样的关系最后怎么了,他只是盯着桌面把这两个字"不止一次"消化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怎么……怎么过那个过程的?"

殿德把碗重新拿起来喝了口水,把那个问题想了想。

"没有怎么,"他说,"就是经过了,"他停了一下,"有些事情不是想通了就能不难受的就是它发生了你经历了,然后带着它继续走。"

"那你现在,"雪千代说,"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

"有。"

"什么时候想的?"

"今天下午,"殿德说,"你说道场里新来的学徒叫你前辈我听见了,就想了。"

雪千代把视线落到桌面上把手爪握了握又松开。

"我跟你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最近总是在镜子前多站一会儿。不是爱照镜子就是……站着然后发现脸上的线条和以前不一样了颌线更利了,眼睛里的东西也多了但总觉得看着看着会在某一天看到一个真的老了的自己,"他停了一下,"然后我就想那个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我是什么样子?"殿德问。

"你还是现在这样,"雪千代说,"一分没变。"

这句话落地之后厨房里安静了。

锅里残余的热气还在腊鱼的咸香还在小桌上两碗饭一碗已经吃了大半一碗还剩不少都凉了一点了。

"你在生气吗?"殿德问。

"不是生气,"雪千代说他把这个情绪找了找,"我说不清楚就是……有点,"他皱了皱鼻梁找词,"有点不平衡。"

"不平衡,"殿德重复了一下。

"对,"雪千代说,"不是说你怎么了就是觉得,这件事不公平。不是你的错就是它本来就不公平然后我就会焦虑。"

"你焦虑什么?"殿德问他把这个问题问得很平不是在轻描淡写是真的在问,在听。

雪千代站起来把碗拿起来走到窗边把小窗推开一条缝夜风进来了,带着石板街道潮湿的气息他背对着殿德,说,"我焦虑的是将来有一天,你看着我看到的是一个老了的兽而不是……而不是现在这样的。"

"然后呢?"殿德说。

"然后,"雪千代停了一下,"然后我不知道就是想到这里会难受。"

殿德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兽并排站在那扇小窗前夜风把窗帘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外面石板街道上有一盏灯笼的光从远处投过来橙黄色的,把窗台上的颜色映出来。

"你觉得,"殿德开口,"我看着你是看你的外貌吗?"

雪千代没有立刻回答。

"不全是,"他说,"但也有一部分,"他把碗放在窗台上,"你不用告诉我说你只看内在那不是真的。"

"我没有打算这么说,"殿德说。

"那你打算说什么,"雪千代转过来看他红色的眼睛在夜里比白天更深,"你打算怎么回答这件事?"

殿德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

几千年来他遇到过这个问题好几次每一次的情况都不完全一样说出来的话也不完全一样。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他每一次都没有找到一个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没有解法它只有一个事实:时间对每个兽是不公平的他是那个被诅咒在时间里定住的兽而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会一天一天地往前走。

"你记不记得,"殿德开口,"我第一次从树上下来在竹林里找你说话那时候你说的话。"

雪千代皱了一下眉,"我说了什么?"

"你说,见过很多事有时候是很辛苦的,"殿德说,"你才十七岁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兽见过的东西不少。"

"那是以前的事了,"雪千代说,"你说这个干嘛?"

"我在说,"殿德说,"从那时候到现在我看你,看的一直是这个兽,"他停了一下,"不是你十七岁时候的那副脸是这个兽。你这个兽现在二十出头再过十年,再过二十年你还是这个兽。脸会变但你这个兽不会变成别的兽。"

雪千代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很好听,"他说语气不是讽刺是那种想接受这个说法但还有一点梗着的地方没有化开的那种,"但我还是会想我四十岁的时候你来看我我是一个中年的兽了你还是现在这样。"

"嗯,"殿德说,"是这样。"

"那时候你不会觉得——"

"不会觉得什么?"

"觉得,"雪千代把那个词找了找,"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殿德把这两个字拿起来看了看,"你指的是我会觉得你变老了然后觉得不对劲?"

"对,"雪千代说,"或者觉得厌烦或者觉得陌生,"他停了一下,"反正就是那种感觉。"

殿德看着他,"你现在担心的是这个?"

"不只是这个,"雪千代说,"但这个是其中一部分,"他把爪子放在窗台上,"你见过这件事发生你见过一个兽跟着你然后变老你最后是什么感觉?"

殿德把窗台边的木纹看了一眼那里的木纹被手磨过很多遍了比旁边的光滑他把手爪放上去摸了摸那片光滑的地方。

"难过,"他说,"很难过,"他停了一下,"但不是那种难过。"

"什么那种?"

"不是因为他们变老而难过,"殿德说,"是因为他们离开了是因为再也见不到了,"他停了一下,"变老这件事本身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雪千代把这段话嚼了一遍,"所以你是说你以后看着我变老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殿德说。

雪千代低下头把手爪在窗台上轻轻扣了一下然后抬起来,重新扣下去像是在测试什么。

"你这么说,"他低声道,"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你说话算数这个我知道,"他停了一下,"但是我这里——"他把右爪放在胸口,"这里还有一块地方觉得不踏实。"

"哪里不踏实?"殿德问。

"就是那个可预见的未来,"雪千代说他把胸口的爪子放下来重新把视线对上殿德,"我现在二十出头你是永远这样的我以后三十,四十五十,然后你还是现在这样,"他停了一下,"那个画面我一想就难受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难受。"

"你难受的是什么,"殿德说,"你想一想到底是哪一点让你难受。"

雪千代把这个问题认真想了。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把小屋里的白茶香带动了一下飘了飘,又落下来。

"我难受的是,"他最后开口,"将来有一天你会失去我,我会失去我自己,"他把这句话说出来顿了一下,"但你不会失去你自己你永远是你现在这样而我会变成一个我现在不认识的自己,"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然后我不在了而你还在。"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兽都沉默了。

那个沉默不是找不到话说是因为那句话太实落地的声音很重需要时间让它沉下去。

殿德把窗台上那片光滑的木纹又摸了一遍把雪千代刚才说的那句话放在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过了一遍。

"你说的你会变成一个你不认识的自己,"殿德说,"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雪千代说,"我现在是这样的能打剑,能跑能走有力气,有很多年还可以走的路,"他把手爪举起来看了看,"但是将来有一天这些都会慢下来然后停下来,那个时候的我是我不认识的我,"他把手爪放下,"然后你还是现在这样,"他停了一下,"这件事让我难受。"

"你怕的不是我怎么看你,"殿德说,"你怕的是你不认识那个将来的自己。"

雪千代沉默了一下。

"……也许,"他说,"两个都有,"他把这个分析接了,"你说的也对,"他靠到窗边把背贴着墙,低着头,"就是整件事放在一起都让我觉得不踏实。"

殿德走了两步在他旁边靠着墙站下来两兽都背靠着同一面墙看着厨房里那张小桌桌上的两碗饭都凉了油灯把那个场景照出来很普通,很日常。

"你今年多大了?"殿德忽然问。

雪千代抬头,"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殿德说,"你自己说一遍。"

"……二十三,"雪千代说,"今年秋天二十三。"

"二十三,"殿德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你十岁的时候走了三天的大雪到了营地,然后在那里待了七年然后你上了那艘往大陆去的船然后这几年走过的地方,"他停了一下,"这些你都记得吗?"

"记得,"雪千代说,"当然记得。"

"那个走了三天大雪的十岁,"殿德说,"和现在的二十三岁是同一个兽吗?"

"……是,"雪千代说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在说,"殿德道,"你从十岁到二十三岁脸变了,身体变了你现在和十岁时候的你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但你是同一个兽,"他停了一下,"那么从二十三到四十到六十,到更后来也是同一个兽,"他侧过头看了雪千代一眼,"你怕的那个陌生的自己不是陌生的,那还是你只是走过了更多年的你。"

雪千代把这段话在脑子里消化了有一会儿。

"你说的……有点道理,"他慢慢地说,"但我还是,"他停了一下,"我还是觉得难受道理是道理,难受是难受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对,"殿德说,"不是一回事。"

"那怎么办?"雪千代问。

这个问题落下来之后殿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一个完整的答案因为他知道,完整的答案是不存在的。

"没有怎么办,"殿德说,"你现在难受你就难受,不用非要把它想通,"他停了一下,"我陪着你。"

"陪着我,"雪千代把这三个字念了一下,"你陪着我你就是永远这样我还是会变老,"他说语气不是对抗就是把这件事的逻辑说清楚。

"我陪着你不是让你不变老,"殿德说,"我陪着你是说你变老的每一步我都在旁边,"他停了一下,"你三十岁的时候四十岁的时候我都在。"

雪千代低下头把手爪在大腿上按了按那里的肌肉是硬的是这几年练剑练出来的。

"你以前说过,"他慢慢开口,"不止一次有兽跟着你然后变老,然后你送走了他们,"他停了一下,"那些兽他们知道这件事吗?他们知道他们会变老你不会吗?"

"知道,"殿德说。

"那他们……没有像我这样没有难受吗?"

"难受过,"殿德说,"每一个都难受过,"他停了一下,"但他们也走过来了各自有各自的方式。"

雪千代把"各自有各自的方式"这句话嚼了嚼。

"你不用告诉我他们的方式是什么,"他说,"我不想参考别兽的,"他停了一下,"我想自己找。"

"好,"殿德说。

"但是,"雪千代继续说,"你得告诉我一件事,"他重新抬起头看着殿德,"你真的是真的,不会因为我变老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

殿德看着他,"真的。"

"你确定?"

"确定,"殿德说没有停顿,也没有绕弯,"你现在问我我现在说,这是真的,"他停了一下,"我几千年来见过很多事,我知道什么叫当时说了不算我现在说的,是我想过很多次之后的答案。"

雪千代把那段话的分量接住了沉默了有一会儿。

外面的夜风又进来了吹得小屋里的油灯灯芯轻轻跳了一下两兽在那片起伏的光里站着影子在墙上晃了一晃。

"好,"雪千代最后说,"我信你。"

他说完这三个字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肩膀靠在了殿德的肩上不是那种用力的倚靠就是轻轻地靠着把那个重量分过去一点点。

殿德没有动就让他靠着。

"但我还是难受,"雪千代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信你归信你难受还是难受。"

"嗯,"殿德说。

"你就说个嗯,"雪千代说,"没有别的了?"

"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雪千代说,"就是……"他停了一下把那个说不出来的东西找了找,"就是你陪着我待一会儿就行。"

"我在,"殿德说。

"嗯,"雪千代说,"我知道你在。"

两兽就在那面墙边靠着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继续走街道上的声音慢慢稀了是这座城每天到了这个时辰的安静。

雪千代靠着殿德肩膀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把冷掉的那两碗饭端起来,"先吃饭冷了,"他说把一碗推到殿德手边,"吃完再说别的。"

殿德把碗接了两兽坐回桌边把那两碗已经凉了的腊鱼饭吃完了没有加热,就那么吃腊鱼的咸味比热的时候更重一点米饭凉了有点硬但吃完了。

饭后雪千代把碗洗了擦干,放回原位他干这些事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动作是平的,不快也不慢就是把事情做完。

殿德把油灯拨了一下灯芯调小了一点光暗了些,把厨房里那些不重要的东西都模糊掉了只留了桌面和两兽的轮廓还在光里。

"今晚想不想出去走走?"殿德问。

雪千代把最后一只碗放回去擦了擦爪子,"去哪里?"

"没有哪里,"殿德说,"就走走。"

"行,"雪千代把围裙解了,"走吧。"

这座城市的夜里石板街道被灯笼的光照出来一段一段的橙黄色的,有些地方灯笼和灯笼之间的间距大中间有一段是黑的走过去需要适应一下才能看清楚路。

两兽并排走在这条街上脚爪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轻一稍重是这几年走惯了的节奏。

雪千代把爪子背在身后仰头把头顶那片夜空看了一下,"今天星星多,"他说。

"嗯,"殿德说,"不下雨。"

"废话,"雪千代说,"有星星就是不下雨。"

街道拐了个弯前面是那条临着水渠的小路水渠的水在夜里是暗的把星星的光照在水面上成了碎的一点一点的,随着水流动。

"你说,"雪千代走到水渠边低头把水面看了一眼,"那些跟着你的兽你见过他们老了的样子吗?"

"见过,"殿德说。

"什么样子?"

"各自不一样,"殿德说,"有人老了更厉害了有人老了更平静了有人老了之后回到了他年轻时候想去的地方待着有人老了之后开始做年轻时候一直想做但没有做的事,"他停了一下,"没有一个一样的。"

雪千代把水面看了一会儿把那些描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最后见到他们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殿德没有立刻说话。

雪千代等了一会儿,"如果不想说就不用说,"他道,"我只是想知道。"

"有的是我去看他们,"殿德说,"有的是他们在找我,"他停了一下,"没有一个一样的,"他停了更长一下,"但有一点一样的。"

"什么一样的?"

"都让我陪到了最后,"殿德说。

雪千代听完这句话把视线从水面上收回来看了殿德一眼。

殿德在夜里的侧脸是平的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句"都让我陪到了最后"里面有什么东西沉在里面雪千代感觉到了不是轻描淡写是那种把很沉的东西说得很平的那种平。

"那挺好的,"雪千代低声道。

"嗯,"殿德说。

两兽沿着水渠走了一段没有特定的方向就是走,脚爪踩在石板上把这条老城里的夜路一段一段地踩过去。

雪千代走着走着忽然开口,"殿德我其实,"他停了一下,"我其实有一件事一直没有说出来。"

"什么事?"

"就是,"雪千代没有放慢脚步还是走着,"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不公平,"他说,"你是永远这样的你每一次遇见一个兽都要经历这个过程都要送走,都要……然后继续,"他低声道,"这件事对我是不公平的但对你,其实也是不公平的。"

殿德没有立刻回答。

雪千代继续说,"我今天焦虑的是我自己焦虑我会变老焦虑那个将来的自己但我没有想过你这边,"他停了一下,"你得一次一次地经历这件事你见过了这么多次然后还是要再来一次这对你来说……"他把话停在这里。

"嗯,"殿德说,"这件事我想过。"

"想通了吗?"雪千代问。

"没有,"殿德说,"就是走过去了而已,"他停了一下,"和你说的道理是道理、难受是难受一样,想没有想通但走过去了。"

雪千代低着头走了几步,"那你,"他开口,"你这么多年一直这样走,你不累吗?"

殿德想了想,"累,"他说,"但是很久以前了这件事让我真的累的时候是很久以前,"他停了一下,"后来就是那种……走惯了的累不是不累,就是习惯了它的重量。"

"走惯了的累,"雪千代把这个说法在嘴里转了一下,"听起来不像好事。"

"不全是好事,"殿德说,"但也不是坏事就是这样。"

水渠走到了尽头是一座小桥,桥下有灯笼悬着把水面照出一圈橙黄色两兽在桥头停下来雪千代把爪子搭在桥栏上往下看了一眼水里有自己模糊的倒影。

"你知道吗,"他说,"今天在道场有个学徒,才十二岁练剑的时候摔了一跤爬起来,没说什么继续练,"他停了一下,"那个样子让我想起我十岁走三天大雪的时候摔了好几次,每次爬起来继续走。"

"你跟那个学徒说什么了吗?"殿德问。

"说了,"雪千代说,"我让他回去喝点热水然后继续。"

殿德把这段话的意思想了一下,"你是说你看见他,想到了自己。"

"对,"雪千代说,"我看见他就想他现在这么小他不知道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兽他只是在练剑摔了爬起来,继续,"他低声道,"然后我就想也许将来的我我不认识的那个将来的我也是这样,就是那样走过去的然后我现在的我不知道。"

他说完这段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了殿德一眼,"你说这个想法对不对?"

"对,"殿德说,"就是这样。"

"那我还是觉得难受,"雪千代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那种苦笑的边缘,"但是……比刚才好一点了。"

"好一点就好,"殿德说。

"你这个兽,"雪千代说,"就这四个字。"

"还要加什么?"

"不用加,"雪千代把爪子从桥栏上收回来,"就是随口说一下,"他重新往前走踩上桥,过桥,"回去吧夜深了,"他走了两步,"明天道场的教习说要给我看新一套我要早点去。"

殿德跟上去两兽踩过那座小桥往书店方向走回去。

回到书店把门锁好,上了楼雪千代先去洗漱殿德在屋里把油灯点上把白茶香的香料换了一块新的点了,细线似的青烟飘上去散在屋顶。

雪千代出来把毛发擦了一遍抬头看见那道青烟,"今天又换了?"

"旧的用完了,"殿德说。

"那买的那批还有多少?"雪千代走到矮桌旁边坐下,"我看我那个小册子上记了上次买了多少块。"

"还有一批,"殿德说,"够用一段时间。"

"那行,"雪千代把那个话题放下,"你去洗漱我等你。"

殿德进洗漱间雪千代把矮桌上的那本小册子拿起来翻了翻找到那页写着白茶香料的记录下面的数量对了一下没有问题,把小册子合上重新放回去。

他靠着榻边把今天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在反复纠结就是过了一遍确认每一句都是说清楚了的都是真的,没有含糊的地方然后把它放下。

难受还是有就是那种抠不走的、低着的那一块但比下午的时候轻了一点像是什么东西从浓稠变成了稀一点还在,但不那么压着了。

殿德出来把外袍搭在一边在榻上坐下,雪千代也挪到榻上把被单拉上来一点靠着,"殿德,"他说。

"嗯。"

"你刚才说那些跟着你的兽都让你陪到了最后,"雪千代说,"那个最后,是你选的还是他们选的?"

殿德想了想,"是一起决定的,"他说,"没有谁一个兽单独决定。"

"嗯,"雪千代说,"那就好,"他把被单再往上拉了拉,"我也想这样。"

"你现在才二十三,"殿德说,"最后还远着。"

"我知道远着,"雪千代说,"我就是提前说一下以免你将来忘了,"他语气平很认真,"是一起决定的不是你一个兽的事。"

"知道了,"殿德说。

"你说知道了,"雪千代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就这两个字每次都让兽觉得你是敷衍。"

"我不是敷衍,"殿德说,"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你是真的,"雪千代说,"但就这两个字,"他停了一下,"算了我习惯了。"

殿德把油灯拨小了屋子里暗了下来白茶香在那片暗里更浓了一点把空气里别的气味都往后压了压。

"你今天睡得着吗?"雪千代问。

"应该可以,"殿德说,"你呢?"

"我睡得着,"雪千代说,"我说完了该说的把那个难受放了一放睡得着,"他把头往枕边靠了,"就是明天醒来那个难受还在但今天先睡。"

"明天再说,"殿德说。

"对,"雪千代说,"明天再说。"

屋子里就静了下来外面街道上偶尔有更声穿过来那么一下,随即消散。白茶香弥漫着把这间小屋的空气泡得很软。

过了有一会儿雪千代的呼吸渐渐变得均长了是要睡着了的节奏尾巴在被单下松开了搭着,不再有意识地控制。

殿德在黑暗里把眼睛睁着,把屋顶的木纹看了一会儿。

雪千代今天说的那句"对你也是不公平的"在脑子里走了一圈他把它放了放。

几千年来很少有兽想到这一边大多数兽想的是他们自己他们自己会变老他们自己会离开他们自己的那部分不公平。这不是坏事这是很正常的事兽对自己的处境最敏感。

但雪千代想到了另一边。

这个兽还是那个性格把事情想清楚了才往前走把能想到的角落都照一遍不落下去。

殿德把眼睛闭上把呼吸放缓,跟着旁边那个已经睡着的节奏慢慢沉下去。

窗缝里的夜风进来了把香薰炉里的最后一缕青烟带动了一下飘了飘,散了屋子里就只剩那片白茶的底香和两兽呼吸的声音均匀,长,把这间小屋填得很实。

过了几天那个焦虑没有完全消散但也没有更重就像雪千代说的明天醒来还在但跟昨天说过了今天它待在原处没有再往前长。

他还是每天上午去道场下午回来,帮殿德处理书店里的零碎事看书,练剑法里需要精进的那几个动作把小册子里的地名一个一个增加把那几种他在学的外语一点一点地用用错了被殿德纠正纠正完接着用。

日子的质地还是那个质地没有因为那天的谈话变成别的东西。

但有一天书店里来了一个陌生的兽。

是个头发花白的兔兽人长耳朵上的毛已经有些稀疏了动作慢,进门的时候推了两下才把门推开进来之后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把每一排书脊都慢慢扫过去不急,就是看。

雪千代当时在靠窗的椅子上殿德在柜台后面。

那位兔兽人转了一圈来到柜台边,开口问有没有什么关于某种植物学的书声音有点沙,是年岁大了之后嗓音的变化雪千代听见了那个声音手里的书页暂停了一下。

殿德起身带那位兔兽人去找书两兽在书架那边说了几句话兔兽人选了一本道了谢,慢慢走出去了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雪千代重新把书页翻下去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没有看进去,最后把书合上抬起头,"殿德,"他说。

"嗯,"殿德走回柜台。

"那位兔兽人,"雪千代说,"你以前见过他吗?"

"见过,"殿德说,"他隔一段时间来一次是熟客了,"他停了一下,"大约来了有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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