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轻。硅胶材质，内部似乎是空心的，有简单的固定设计。仿真度极高，但触摸上去，温度和质感毕竟与真实皮肤有区别，微凉，弹性也略有不同。

​

​他尝试着，用手指碰了碰。

​

​冰凉的，光滑的。

​

​没有生命。

​

​只是一个精心制作的物品。

​

​这个认知，让他的抗拒稍微减轻了一点点——仅仅是一点点。

​

​他将假体从衬垫上拿起来，很轻。他看了看底部连接处的设计，似乎是可以配合某种医用胶带或专用固定内裤使用的。

​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

​他站起身，拿着那个假体，走到穿衣镜前。

​

​他面对着镜子，镜中映出他苍白瘦削的身体，穿着宽松的睡衣。他的目光向下，落在自己平坦的、有着疤痕的下身。

​

​然后，他缓缓地，将那个硅胶假体，隔着睡衣，虚虚地比在了那个位置。

​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古怪的景象：一个消瘦苍白的青年，拿着一个逼真的男性性征模型，放在自己缺失的部位。

​

​荒诞。

​

​可笑。

​

​可悲。

​

​沐林的脸色血色尽褪。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个虚假的“完整”，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击垮的荒谬感和自我厌恶感席卷而来。

​

​他不是在恢复“形象”，他是在扮演。

​

​扮演一个“正常”的男人。

​

​而观众，可能是所有会看到他裤子裆部轮廓的人，更是……顾蔷薇。

​

​她会期待看到这个吗？

​

​她会因为看到他“恢复”了外在的完整，而感到满意吗？

​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将假体从身上拿开，像是被烫到一样，扔回了床上那个打开的盒子里。他转过身，背对着镜子和床，双手撑在梳妆台上，低头剧烈地喘息。

​

​不行。

​

​至少现在不行。

​

​他还没有准备好。心理上远远没有。

​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接受自己身体的现状，去消化这巨大的创伤，去思考他到底想要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外界，面对……顾蔷薇。

​

​而那个假体，那个工具，或许在未来某一天，当他不再因为它而感到如此剧烈的羞耻和排斥时，他会考虑使用它。但那一天不是今天。

​

​他走回床边，看着盒子里静静躺着的假体。这一次，他的目光里除了羞耻和抗拒，多了一丝复杂的审视。

​

​他盖上盒子，扣好暗扣。

​

​然后，他没有将它放回衣柜最上层那个“不显眼但一定能看到”的角落。

​

​他拿着盒子，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层抽屉——那里放着他一些不常用的杂物，比如旧袜子、围巾等。他将盒子放了进去，推到底，然后拿出几件不常穿的厚毛衣，盖在了上面。

​

​眼不见，心不烦。

​

​至少，暂时。

​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抽屉，合上衣柜门。

​

​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大事，他感到一阵虚脱，靠在衣柜门上，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

​他知道这只是逃避。顾蔷薇如果想，很容易就能发现盒子被挪动了位置。但她昨天说了“随你”。这或许包括放置的位置？

​

​他不知道。

​

​他只知道，在目前这个阶段，他需要一点缓冲的空间。需要一点距离，来面对这个工具所代表的一切。

​

​坐在地上，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

​昨晚顾蔷薇的话又浮现出来。

​

​“好好活。”

​

​“好好养伤。”

​

​“不管你最后变成什么样……”

​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

​

​活。

​

​是的，他得活下去。

​

​不只是呼吸，不只是存在。

​

​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带着这具残缺的身体和破碎的心理，在这个世界上，在顾蔷薇的身边……活下去。

​

​哪怕前路依旧一片黑暗，哪怕关系依旧畸形未定。

​

​但至少，此刻，她还没有抛下他。

​

​这就给了他一点，挣扎着向前爬的力气。

​

​他扶着衣柜门，慢慢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那里放着顾蔷薇昨天带回来的药。他按照医嘱，取出该吃的分量，就着桌上半杯凉掉的水，吞了下去。

​

​药片滑过喉咙，带来轻微的苦涩。

​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开始逐渐增多的人流和车流。平凡的世界，照常运转。

​

​他站了很久。

​

​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蔷薇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吃药？】

​

​沐林看着屏幕，手指停顿片刻，回复：【吃了。】

​

​没有多余的话。

​

​几分钟后，屏幕又亮了一下。顾蔷薇发来一张图片，看起来像是在某个商场或精品店，拍的是一个造型简洁的金属保温杯，纯黑色。

​

​接着是一行字：【这个怎么样？】

​

​沐林愣了一下。她是在……问他意见？

​

​他仔细看了看图片，回复：【挺好的，简洁。】

​

​顾蔷薇没有再回复。

​

​沐林握着手机，看着那张保温杯的图片，心底那丝微弱的暖意，似乎又扩散开了一点点。

​

​这是一个极其平常的、近乎琐碎的互动。

​

​但在他们之间，在这种畸形而紧绷的关系里，这一点点的平常，却显得如此珍贵，甚至……奢侈。

​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配得上这份奢侈。

​

​但他想抓住它。

​

​哪怕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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