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山（三十五）

　　“.......”

　　区别于往日的灯火通明，今天虎山上的小木屋未免显得有些寂静。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脚爪跨过门槛踏进家里，却没能在灶台的位置看见那只围着围裙烹饪着菜肴的橘虎大厨。

　　爹爹应该早就回来了吧......

　　父亲在村子里的朋友不算多，因此那些掺杂进钱财的牌局中很难看见他的身影，再加上还有我这个小学生需要照顾，所以正常情况下的这个时间，父亲百分之一百只会在家里等我，而不是跑到其他地方去。

　　是中午喝太多酒了吗......

　　空气之中还未散去的淡淡酒味印证了我的心中的想法，我蹑爪蹑脚地踏着沉闷作响的楼梯，来到位于的二楼卧室，果不其然，一个如同山岳一般魁梧的身影此时正安分地躺在床上，强劲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看起来睡得很香。

　　原来真的已经睡着了啊......可是现在差不多要到饭点了诶。

　　我有些纠结要不要现在就把父亲叫醒，毕竟平日里很少喝酒的他酒量只能算作是一般，贸然地吵醒父亲很容易让他的身体感到不舒服。可若是就这么干等着父亲醒来的话，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好的消遣时间的方式。

　　“......唔。”

　　正当我傻呆呆地伫立在门口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的时候，或许是感受到了熟悉且亲近的气息，父亲自己从睡梦之中悠悠地醒转了过来，那陡然在黑暗之中迸射出来的两道绿光，赫然就是中年虎兽人炯炯有神的双目。

　　“小宝，现在几点了？”

　　“已经六点半了喔。”

　　现在正值盛夏，天黑的比较晚，所以哪怕外界的夜空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光亮，但时间已然不早了。

　　“这么迟了啊......小宝乖，爹爹现在就去做饭。”

　　意识到起迟了的父亲第一反应就是下床，只不过因为大梦初醒再加上酒劲还没消退的关系，这摇摇晃晃的虎躯才往前走了一步，就又跌坐回了床上。

　　“呀，爹爹还是先多歇一会吧，中午吃了好多，我还不是很饿呢。”

　　成年兽人的世界里有着许多的规矩，但那些条条框框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见到父亲因为我而多喝了那么多的酒，我知道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陪伴在父亲身边——于是乎，我将爪上提着的装着游戏卡带的袋子放在了一旁的桌上，随后小跑着来到床边，搀扶着父亲重新躺了回去。

　　“真是爹爹的乖小宝。”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里难免还是掺杂着些许的疲惫，但这是并不能掩盖其中浓浓的疼爱。父亲用他宽厚的大爪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脑袋，好像只要我能够像这样待在他的身边，他就能无比的心安。

　　“嘿嘿.......”

　　父子之间没有必要说什么客套话，我不好意思地承接下了“乖小宝”这个称呼，随后也爬上了床榻，伸出自己的一只爪臂环抱住了父亲的身体，然后将脑袋搭在了隆起的胸肌上。

　　“那些是小宝从朋友那里借来的吗？”

　　经过刚才那么一折腾，父亲的睡意已经被驱散得差不多了，他就这么将身体半靠在床头上，一边清醒意识一边与我闲聊，至于他话语里所提到的东西，自然是从未在家里出现过的橙色游戏卡带。

　　“嗯，黑牛哥家有很多闲置的卡带，我借来玩的话就不用爹爹花钱再去买卡带了。”

　　一个游戏机其实没有很贵，数量众多的游戏卡带才是真正花销大的地方。我找黑牛哥借卡带的原因除了其中的一些是我眼馋了很久的游戏之外，剩下的就是省钱了。

　　“这样吗，好，下次赶集的时候爹爹就给小宝买来游戏机。”

　　父亲并不了解有关于游戏机的各种弯弯绕绕，但无条件信任我的他一听到我这么说，很快就向我许下了承诺。

　　“爹爹最好啦......对了，爹爹觉得今天的新娘子长得好看吗？”

　　得到了奖励的我先是用自己的虎吻亲了亲父亲的下颚以表达爱意，随后，心中再无牵挂的我转而将话题引导到了才刚刚结束的婚礼上。

　　由于村子里许久都未曾有外兽来的关系，在中午的喜宴之中，我偶尔也会听到一些叔叔伯伯们在谈论有关于雌兽相貌的事情。这让我不由得好奇起来，父亲怎么看待连我这个幼兽都觉得美丽的外兽。

　　“嗯.......确实很好看。”

　　不过父亲似乎并不在意新娘子的具体长相，他还得先低下脑袋沉思了一会，在记忆之中搜寻出新娘子的长相之后，这才给出了他的评价。

　　“爹爹当初结婚，是因为妈妈也长得很好看吗？”

　　童言无忌，当我天真而好奇的问题说出口之后，这隐隐有沧桑之感的虎脸突然落寞下来的神情，让原本轻松愉快的氛围，顿时沉闷了下来。

　　“她.....也很好看。”

　　十余载的光阴流逝，我并不知道父亲的脑海之中是否还有那个雌兽的身影存在，但至少在当下，他给出的是肯定的答案。

　　“嗷，那到底有多好看呢？”

　　连爹爹都这么说了，这让从来都没有见过自己母亲的我，也忍不住开始在心里遐想了起来。

　　“小宝有多可爱，当时的她就有多漂亮。”

　　父亲笑着摇了摇脑袋，并没有具体地用哪个词语来形容，而是通过我作为比喻，来更好地为我描绘那个未曾在记忆里出现过的雌兽。

　　“爹爹~”

　　但这句话听起来是一个回答，但实际上更像是对我单方面的恭维，我娇嗔着用自己的爪子锤了锤父亲的胸膛，表示自己并不买账。

　　“好了好了，爹爹的酒差不多醒完了，再不去做饭的话，小宝晚上就得饿肚子了喔。”

　　“那我也来帮爹爹。”

　　在没什么高科技产物的小山村里，唯有回忆才能牢牢地将一个兽人烙印进脑海。父亲知道光凭言语是无法塑造出一个兽人的形象的，因此他选择用双倍乃至更多分量的爱，来填补我心中的那抹空白。

　　这数十年如一日的晚餐，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山（三十六）

　　由于没空蒸饭，所以父亲只是简单地煮了一锅面条，但就是这么一碗只加了青菜和鸡蛋的素面条，我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像往常一样度过，只不过算算时间，下一次赶集大概会在周三的时候，已经不算遥远了。于是乎，我总是会在每天的放学之后去想一想新买的游戏机要放在哪个位置，自己到时候又该先玩什么游戏。

　　就这样盼望着，盼望着，当我在第三个学习日的傍晚，背着书包小跑着回到了家时，一台崭新的还未拆封的游戏机就已经早早地摆放在了卧室的桌子上了——中午的时候还没看见，大概是父亲怕我会因为兴奋而睡不着午觉，这才推迟到晚上的。

　　“小宝快打开看看，爹爹应该没有买错吧？”

　　父亲对游戏机这样的器械其实并不了解，但乡里唯一一个卖游戏机的摊位倒也算得上是童叟无欺，我并不担心父亲会买到坏掉的机器。

　　当然，先试一试总归是有必要的。

　　“嗷，这些电源线按颜色插上应该就可以了。”

　　虽然没有亲自组装过游戏机，但黑牛哥家的那台机器我可没有少观摩过。再加上专给幼兽游玩的游戏机本来就不复杂，我照着操作说明捣鼓了一会之后，之前还因为无信号只能播放“雪花屏”的电视机，就显示出了“魂斗罗”的游戏画面。

　　“哇，成功了，太好了！”

　　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游戏机，这刹那间迸发出的欣喜让我恨不得立刻开始痛痛快快地玩上一局。

　　但我也知道，现在应该是吃晚餐的时间，玩游戏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这样以后电视机没信号的时候，小宝就不用再缠着爹爹讲故事了吧？”

　　父亲望向我的双眸之中，除了浓浓的温情之外再无任何杂质。他笑着用爪子摸了摸我的脑袋，至于他话语里的调侃，意外的让我的心中多出了一抹不舍。

　　“其实，我还是想多听听爹爹的声音的......”

　　“哈哈，这件事之后再讨论吧，说不定小宝的游戏玩着玩着就不会想爹爹了。”

　　“不可能的啦~爹爹，现在是不是该下楼吃饭了？”

　　将两个爪柄也连接上了游戏机并顺爪按动了几下确认没问题后，我就直接伸爪将电视机给关掉，示意自己不会因为游戏机而耽搁日常生活。父亲理解了我所要表达的意思，只不过在走下楼梯的时候，他的神色莫名地染上了一抹犹豫。

　　“那个，小宝，待会你耕远叔约了爹爹去打牌，可能会回来得比较晚，晚上你就自己乖乖玩游戏机，不要出门，好吗？”

　　饭桌上，父亲用筷子往嘴里塞饭的速度很快，似乎有什么很急的事情马上就要去做。而我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盘子里的青菜，隐隐地感觉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是爹爹你平时不是不打牌的嘛，耕远叔叔为什么突然叫你去啊。”

　　“那个.......因为一桌麻将一定要四个兽人才能打嘛，他们中的一个临时有事去不了，所以就让我顶替一下。”

　　父亲几乎是一边嚼着米饭一边说话的，所以我有些听不清楚他语句之中的含糊。而还没有等我发出更多的疑问，父亲就放下了碗筷，极为少见地在晚餐时间将衣服穿戴整齐，一副现在就要出门的样子：

　　“放心啦，爹爹没什么经验，所以输了也不会罚爹爹的钱，小宝自己在家没问题吧？”

　　“嗯呐。”

　　成年兽人的世界对于我来说还是太复杂了些，所以我也只能选择信任父亲。在我用坚定的语气应和了一声之后，父亲的神色随即就舒缓了下来，他向我挥了挥爪子，一袭黑衣消失在了下山道路的尽头。

　　唔.......希望爹爹能快点回来吧。

　　没有爹爹烧水，我自己一个兽人其实都不怎么想洗澡了。在将肚子差不多填饱了之后，我乖巧地将脏了的碗筷都给收拾好，然后亲自将它们一一洗干净，这才重新回到了房间，打开了才被关上没多久的电视机。

　　其实魂斗罗这个游戏两个兽人一起玩才是最好玩的.......

　　游戏的主界面上提供着单兽游玩和双兽游玩的选项，但孤独的我此刻根本找不到能够操控第二个爪柄的兽人。身旁并没有那个高大魁梧且温暖的雄躯陪伴，我心不在焉地望着电视屏幕上密集的弹幕，在时不时的愣神之中，很自然地输掉了一整局的游戏。

　　“GAME OVER”大概是村子里的小学生们最先学到的几个外语单词，哪怕最开始大家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在玩多了之后，我们也能明白当这一串文字出现时，就该到回家的时候了。

　　“唉，我刚才明明按下跳跃按钮了呀......”

　　魂斗罗我玩得也不是很多，而一个兽人游玩的难度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

　　嗯，我记得有一个作弊码可以开局多出很多条命来着？但具体的操作方法是什么呢.....

　　就算是身为游戏老鸟的黑牛哥和小马哥，也从来没有用正常的方法通关成功过。到最后还是黑牛哥以作弊的方法获得了无限生命，他们才勉强打通了游戏。

　　对了，找黑牛哥请教不就行了，不过现在天都黑了，我单独出门的话不是很安全.....

　　不然打个电话问问？

　　我突然想起上次看见电视答题骗局时，父亲跟我说家里的固定电话已经欠费了。电话簿上虽然记着黑牛哥家的电话号码，但是村子就这么小，一般情况下也不需要用电话来联系。

　　算了，试一试又不会掉块肉，说不定爹爹已经把话费充上了呢。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我拨打了黑牛哥家的固定电话，而出乎我意料的是，仅仅只是过去片刻时间，电话就被接通了：

　　“嗯？谁呀？”

　　黑牛哥有些不耐烦的声音里还混杂了些背景音，想来他应该就在一旁玩着游戏机，然后刚好听到了电话铃声。

　　“那个，黑牛哥，我是天崇，我想问一下‘魂斗罗’的作弊码是什么？”

　　为了不打扰黑牛哥继续玩游戏，我选择开门见山地提出自己的请求。

　　“嗷，天宝原来是你啊，你爹给你买的游戏机已经玩上啦？”

　　我借游戏卡带的时候就已经说明过理由了，所以黑牛哥理解起来很快。他收起了那急匆匆的语气，转而开始和我闲聊了起来。

　　“是呀，现在正在练技术呢。”

　　“行吧行吧，作弊码就是连续按动手柄上的按键，顺序好像是‘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来着。

　　黑牛哥的记忆力大概也只有在涉及与游戏有关的知识时才会变好吧，因为这一大串的字符我必须用纸笔来记，不然待会很可能就会忘记掉。

　　在成功收获了游戏作弊码之后，我并没有急着将电话挂断，而是打听起了父亲现在的动向：

　　“对了，黑牛哥，你爸今天晚上还在打牌吗？”

　　“那还用说，那一群雄兽一直嚷嚷着都要吵死了，这麻将有那么好玩吗，感觉不如游戏机呢。”

　　黑牛哥满是抱怨的声音不似作假，而在证实了这一消息之后，我原本悬着的心倒也能放松下来一些：

　　“可能成年雄兽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游戏机会好玩吧.....不过确实小点声更好。”

　　不过爹爹应该不是那种喜欢大喊大叫的兽人吧．．．．．．

　　“倒也是——哎我去，怪物刷新到脸上了，天宝我先挂了！”

　　我的宽慰让黑牛哥的心情好上了不少，只不过在他最后匆忙吐出的话语里，那个“挂”字指的是挂断电话还是别的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将电话听筒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之后，我重新拿起爪柄，按照黑牛哥的指示输入的作弊码，结果真的获得了无限的生命。

　　“这下子应该可以好好熟悉一下关卡了吧.....”

　　接下来的一整个晚上，我都沉浸在了游戏世界之中，至于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和我没有多大关系了。

　　“呼.....呼.....我的小宝怎么还不睡觉？”

　　时间差不多都要来到十一点了，父亲才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家里。而他看着还穿着常服的我，一下子就猜出了我还没有洗澡的事实。

　　“因为要等爹爹回来嘛.....现在已经很迟了喔。”

　　我没有去询问为什么父亲现在是这么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毕竟他肯定是一路快跑上的虎山。至于他回来得这么晚的原因，我想应该也有个合理的解释。

　　“确实玩得太迟了些，小宝乖，爹爹现在就去烧水，然后咱们一起洗澡。”

　　我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不出去乱跑，对于父亲来说就是最大的安心了。大汗淋漓的父亲没好意思张开他的爪臂来拥抱我，他的选择是探出他的那条虎尾，以此作为一起下楼的邀约。

　　“嗷，这就来。”

　　再好玩的游戏也不如和爹爹待在一起，我关掉了电视，牵起了父亲的虎尾，然后跟着他一起烧火煮水，在洗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澡之后，一同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是蒙蒙亮，一阵突兀的叫喊声取代的雄鸡的报晓，将原本平静的小山村，惊起了一大圈久久都未能消散的涟漪。

　　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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