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雨势未减。

豆大的雨点砸在竹林里，噼啪作响，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方源在雨中穿行，衣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精瘦的骨架。

他单手护着酒坛，可雨水实在太大，就算他尽量用衣襟遮挡，酒液还是不断从坛口溅出，混入雨水，迅速稀释。那原本浓郁诱人的酒香，在磅礴雨幕中越来越淡，几乎要被雨水的土腥味完全掩盖。

方源心知，希望正随着酒香一同流逝。

可他内心却无半分失落。

人生便是如此，总有希望和失望。他前世五百年，经历过太多——秘境探险空手而归，精心布局功亏一篑，生死搏杀险死还生。失望，早已是家常便饭。

更何况，这次的成本，不过区区一坛浊酒。

方源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澹然。他不再小心翼翼地护着酒坛，反而大手笔地将酒液向外泼洒。既然酒香已淡，不如索性赌一把，将剩下的酒全部撒出去，扩大范围，或许还能有一线机会。

大雨天，视线极差。十步之外便是一片朦胧水幕，只能勉强看清竹影轮廓。雨声磅礴，掩盖了所有细微声响。幸好野兽也不愿在这种天气出门，否则以方源此刻的状态，极易被偷袭。

性蛊早已飞出酒坛，此刻正趴在方源怀中，只从他领口冒出个小脑袋。她翅膀收拢，粉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一副乖巧可怜的模样。

方源没有理她。

堂堂性蛊，平常隐秘起来仿佛化实为虚，几代仙尊都找不到她，日常生活在时间长河，怎么现在还装着怕雨？

装模作样。

酒坛中的酒越来越少，只剩浅浅一层底。方源正要再泼一次，怀中的性蛊忽然动了动。

“我闻到了！”她小声说，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清，“酒虫过来了！”

方源眼神一凝。

他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雨声，什么也听不见。但他相信性蛊——在“性”与“欲”的感知上，性蛊的敏锐远超常人。

“在那边！”性蛊伸出小手，指向左前方。

方源毫不犹豫，朝着她指的方向疾奔而去。

雨水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在竹林中穿梭，脚下泥泞湿滑，好几次险些摔倒，却硬生生稳住身形。

跑了约莫百步，前方景象映入眼帘——

一处泥洼地，积着浑浊的雨水。而泥水边缘，正趴着一只蚕宝宝模样的蛊虫，通体白玉般晶莹，长约三寸，正急切地吮吸着泥水。

正是酒虫！

方源大喜，正要上前，酒虫却勐地抬起头，两只黑豆般的眼睛警惕地看向他。下一秒，它身躯一扭，化作一道白影，朝着竹林深处窜去。

“追！”

方源低喝一声，全力追赶。

雨夜追逐，艰难无比。

酒虫身形小巧，在竹林间穿梭自如，时而钻入草丛，时而跃上竹枝。方源却要拨开挡路的竹枝，踏过泥泞的地面，速度大受影响。

但他死死盯着那道白影，不肯放松。

追出数百步，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断崖。崖下传来轰隆水声，显然是一条河流，此刻因暴雨而水位暴涨。

酒虫在崖边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瞬，随即纵身一跃，消失在崖下。

方源冲到崖边，向下望去。

崖高约十丈，下方是一处河滩，此刻已被上涨的河水淹没大半。河水浑浊湍急，裹挟着泥沙枯枝，奔流而下。崖壁上藤蔓丛生，在暴雨中摇曳。

“它去哪了？”方源问。

性蛊从他领口探出头，粉眸微闭，似乎在感知什么。片刻后，她指向崖壁某处：“那里……有酒香残留。”

方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道石缝，隐在藤蔓之后，若非仔细查看，极难发现。石缝宽约尺许，勉强可容一人侧身通过。此刻雨水正顺着石缝流淌，裹挟着泥沙，不断冲刷。

方源犹豫了。

这石缝若是被堵住，若是突然掉下石子，若是突然塌陷……自己困在其中，怕是凶多吉少。

毕竟花酒传承隐藏于古月山寨数百年，直到两个月后才出世。说不准就是在此时，石缝崩坏，于别处打开另一道缝隙，才让那位古月族人意外发现。

风险太大。

方源眼神闪烁，忽然看向怀中的性蛊：“你去探路。”

性蛊一愣，随即气愤地瞪大眼睛：“你让我一个女孩子家去？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性蛊气得翅膀直颤，可看着方源不安分的双手，最终还是妥协了。她飞离方源怀中，化作一道粉光，钻入石缝。

方源在崖边等待。

雨势依旧，河水轰鸣。时间一点点过去，方源心中渐渐升起一丝焦躁。

正思量间，粉光一闪，性蛊飞了回来。

“里面安全，”她落在方源肩头，声音带着些许疲惫，“这道缝隙还挺结实，几步后便没有泥水，往里数十步，便豁然开朗，有一处洞穴。酒虫就在里面。还有一副影像。”

方源眼中精光一闪。

他不再犹豫，侧身挤入石缝。

石缝狭窄，岩壁湿滑，不断有泥沙混着雨水从头顶落下。方源小心翼翼地向内挪动，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走了约莫三十步，前方果然豁然开朗——

一处天然石洞，约莫三丈见方。洞顶有裂缝，雨水淅淅沥沥滴落，在洞底积成一小洼。洞内光线昏暗，但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勉强能看清景象。

酒虫正趴在洞中央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似乎受了惊吓，蜷缩成一团。

而在它周围，散落着十几枚元石，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方源的目光却落在石壁上。

石壁上，依附着一条条已经枯死的藤蔓。藤蔓相互纠结交错，将四面大半的石壁都编织起来，仿佛一张巨大的网。网上还残留着一些凋零枯萎的花朵根茎，早已失去生机，只剩下干瘪的残骸。

方源看着这些残花败叶，觉得有些眼熟。

“是酒囊花蛊，和饭袋草蛊。”忽然，他灵光一现，认出了这枯死的花茎和藤蔓。

蛊的形态，有很多种。有像矿石的，比如蓝水晶模样的月光蛊。有类似虫子的，比如蚕宝宝般的酒虫。还有花草形态，就是方源眼前的酒囊花蛊，和饭袋草蛊。

酒囊花蛊能产美酒，饭袋草蛊能生米饭，都是辅助生活类的蛊虫。看这石壁上的规模，当年此地恐怕是一片繁茂的花草蛊丛，能供应一位蛊师日常饮食。

方源走近石壁，仔细查看。

石壁上播放着古月四代和花酒行者的恩怨往事。

方源数了数地上的元石，一共十五枚。他将其全部收起，又将目光投向蜷缩的酒虫。

酒虫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身躯微微颤抖，却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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