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间，她们已经毕业了。

具体是哪一年毕业的，顾橘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穿学士服那天太阳很大，江零非要和她合影，照了二十多张，每一张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笑那么夸张干嘛？”顾橘当时问。

“因为和你合影啊。”江零理直气壮。

后来就工作了。顾橘进了一家公司做行政，江零去了一家设计工作室。两个人租的房子隔了两条街，江零每天早上绕路过来给她送早餐，晚上下班又绕路过来陪她吃饭。

“你不累吗？”顾橘问。

“不累。”江零说，“看见你就不累。”

大学四年，毕业三年，整整七年。

七年里，江零追了她七年。

从食堂那句“我喜欢你”开始，到现在，七年了。

顾橘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习惯着。习惯每天早上有人发信息说“起床啦”，习惯中午收到午餐照片附带一句“这个好吃，下次带你来”，习惯晚上有人问“今天怎么样”，习惯周末被人拉着出去逛街看电影吃好吃的。

她享受着被追求者该有的权利。接受着那些好，那些喜欢，那些无条件的迁就。偶尔心软一下，对江零好一点，江零就能开心一周。

她没有问过自己，这算什么。

她也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些都没有了，会怎样。

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那些童年的事，那个蓝头发的女孩，那道生锈的铁丝网——她早就抛到脑后了。人总要往前看的。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就让它过去吧。

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今天是周一。

顾橘到公司坐下，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以往这个时候，江零的早安早就发过来了。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包。七年如一日，从来没有断过。

顾橘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也许在忙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又看了眼手机。

还是没有。

她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以前江零会发好多东西——中午吃了什么，路上看见一只猫，设计稿又被客户打回来了，同事讲了一个冷笑话，今天天气真好适合出去玩……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发。顾橘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但江零从来不介意，下次还是照样发。

现在呢？

她往上翻。最近几天的记录，越来越少。

四天前：江零发了张蛋糕的照片。“生日蛋糕！我妈做的！”

顾橘回了句：“生日快乐。”

江零回了个开心的表情包。

三天前：江零发了两条。“今天带爸妈出去玩。”“明天可能没信号，到时候跟你说。”

顾橘没回。

两天前：没有消息。

一天前：没有消息。

今天：没有消息。

顾橘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要带家里人去玩。可是三天了，一条消息都没有。

她以前出去玩，恨不得每分钟都发照片。爬山发个山顶，看海发个海浪，吃路边摊都要拍个串串。怎么可能三天没消息？

顾橘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你那边还好吗？”

删掉。

又打：“到家了吗？”

删掉。

再打：“怎么没消息了？”

还是删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之间，从来都是江零主动。她只是回应，只是接受，只是习惯。现在让她主动问，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最后她还是发了一条：“在吗？”

没有回复。

下班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回家的路上，她翻着以前的聊天记录。

七年了，屏幕划不到头。

大一那年，江零刚转学过来。每天发早安晚安，发食堂的饭菜，发图书馆的座位，发自己画的画，发路上看到的花。顾橘偶尔回一个“嗯”，她就能发一长串过来。

大二那年，江零开始发她的照片。趁她不注意偷拍的。吃饭的，走路的，发呆的，趴在桌上睡觉的。顾橘让她删，她说不删，你那么好看，删了可惜。

大三那年，江零发过一条很长的消息。说今天看到一对老奶奶牵手散步，她看了好久，觉得那就是她想要的生活。顾橘没回，但那条消息她一直记得。

大四那年，毕业前夕，江零发了很多照片。她们一起走过的地方，一起吃过的东西，一起熬过的夜。最后一张是她们的合影，江零在笑，她在看别处。

“以后也要一起啊。”江零说。

顾橘没回。但她把那张照片存了。

工作第一年，江零换了几个工作，每次换工作都要跟她汇报。工资多少，同事怎么样，离她公司近不近。后来定下来的那个，是因为“离你公司只有两站地铁，中午可以一起吃饭”。

工作第二年，江零开始发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看到好看的房子发给她，“这个小区环境不错”。看到好吃的餐厅发给她，“周末来吃这个”。看到好玩的地方发给她，“我们下次去这里”。顾橘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但江零每次都会问。

工作第三年，就是今年。江零发的还是那些东西，但好像少了点什么。顾橘现在回头看，才发觉那些笑脸上，偶尔会有一点别的什么。

有一次她发了一张家庭聚餐的照片。爸妈都在，笑得很开心。但江零笑得有点勉强。

顾橘当时看见了，没多想。可能是累了吧。

现在想想，那是生日前几天的事。

顾橘翻到生日那天。那张蛋糕照片。江零说“我妈做的”，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现在看，好像也有点勉强。

她突然想起，江零很少提家里的事。

七年了，她知道江零的家庭条件不错，父母对她很好，一家三口很温馨。但江零从来不细说。每次问起来，她就笑着说“就那样啊”，然后转移话题。

顾橘没追问过。她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

但现在她想，她是不是应该问一问？

周二。还是没有消息。

顾橘上班的时候，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手机。同事问她等谁的消息，她说没有，就是习惯。

下班后，她去了江零家。

那条路她走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来过。以前都是江零来找她，或者她们约好在哪里见面。她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江零。

站在那扇门前，她忽然有点紧张。

敲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

她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隔壁的邻居出来倒垃圾，看见她，问：“找江零啊？”

“嗯。您知道她在家吗？”

“好几天没见着人了，”邻居说，“之前说带父母出去玩，后来就没见回来。她爸妈那边好像也没人。”

顾橘愣了一下：“您知道她父母住哪儿吗？”

“不知道。不过她平时挺安静的，也不怎么见家里人过来。”

顾橘道了谢，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掏出手机，又发了一条：“你在哪？”

没有回复。

她靠着门，慢慢蹲下来。

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一会儿就灭了。她在黑暗里蹲着，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手机屏幕亮起来。不是江零的消息，是工作群在@她。

她把手机关了。

周三。周四。周五。

一周了。

顾橘每天早上看手机，每天晚上看手机。吃饭看，走路看，上班看，睡觉前看。消息发了几条，都没有回音。

她去了江零的公司。同事说她请假了，说家里有事，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去了江零父母家，敲门也没人应。邻居说那对老夫妻也好几天没见了，好像是跟女儿出去玩了。

她报了警。警察说会调查，让她等消息。

等消息。

她坐在家里，一遍一遍翻着聊天记录。

七年的记录。七年的早安晚安。七年的午餐照片。七年的“今天天气真好”。七年的“我想你了”。

她想，我回过几次？

她想不起来。

她往下翻，翻到那条很久以前的。

“今天看到一对老人牵手散步。我看了好久，觉得那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盯着那条消息，忽然眼睛有点酸。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小时候，站在一道生锈的铁丝网前面。里面有个蓝头发的女孩坐在秋千上，抬起头看她。

“你来了。”女孩说。

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女孩站起来，走到铁丝网边，隔着网看着她。那双蓝眼睛很深，很凉，像把一整个夏天的傍晚都收进去了。

“我等了好久。”女孩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发不出声音。

女孩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真的笑，是那种把嘴巴弯起来的笑。

“没关系。”女孩说，“我已经习惯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进那栋灰色的房子里。

顾橘想追，但腿迈不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躺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

她拼命想，但想不起来。那张脸，那双眼睛，都模糊了。只剩下那种感觉——那种等了好久、最后没有等到的感觉。

她忽然想起江零。

江零等了她七年。

她让江零等了七年。

而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她在等什么。

周六。顾橘又去了江零家。

门还是关着。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开始翻江零的朋友圈。

江零发朋友圈不多，大部分都是些日常。但有一个相册，标题叫“她”。

点进去，全是她的照片。

吃饭的，走路的，发呆的，趴在桌上睡觉的。七年的偷拍，都在这儿。

最后一张是毕业那天，她们的合影。江零在笑，她在看别处。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是江零自己写的：

“好几年了。我等了好几年了。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我会一直等的。”

发布时间，是三天前。

顾橘盯着那行字，眼睛模糊了。

她终于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还是要等。

她靠在门上，慢慢滑坐下来。

走廊的灯灭了。

她在黑暗里坐着，手机屏幕亮着，照着那张合影。

江零在笑。

她在看别处。

她从来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江零，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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