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先冷靜。」茶茶一手推開眼前魔法師的法杖，一手按住高文做出拔劍姿勢的手，然後起身給了高文一個大大的擁抱。

　　雖然很高興能見到茶茶、而且對方似乎沒有責怪自己的意思，但魔法師在這一刻眼裡的殺意像是扼住了高文的喉嚨，讓他連抬手回抱的動作都緊繃到有些發顫。他相信茶茶有注意到了，但她沒有聲張，而是放開他之後回頭向魔法師介紹自己。

　　「哥哥，這個就是我男朋友。」

　　這句話驗證了高文的猜測，但眼前的人卻跟茶茶過往講述的形象宛如天壤之別。他原本以為對方會是個更溫更內向的人，而不是妹妹被碰一下就能用眼神把對方戳死的過保護家長。

　　哥哥的眉頭皺的更緊了些，上下打量高文好幾遍，半晌慢慢開口問道：「妳找個黃毛當男朋友？」

　　「這個是天生的！高文是外國人！才不是黃毛是騎士！」茶茶伸長手努力碰到高文的額頭，而意識到她想做什麼的高文也立刻彎下腰讓她成功揉到自己的頭髮，同時覺得自己如果有尾巴的話，現在應該已經搖得跟螺旋槳一樣了。

　　「哪一國的外國人？」

　　哥哥的問題一下子就讓茶茶的表情變得空白，在短暫呆愣後緩緩轉頭看向高文。

　　「高文，你是哪裡人啊？」

　　「妳連他是哪裡人都不知道就跟他交往？」

　　這次哥哥的聲音聽起來已經不是憤怒，而是吃驚和無奈。但茶茶只是乾笑兩聲，決定轉移話題對高文介紹道：「這個沒禮貌的傢伙是我哥，蘭燈。你可以叫他燈燈，或跟我一起喊他哥哥。」

　　「……妳信不信我會送妳再去重生一次？」蘭燈這次把法杖轉向茶茶，但茶茶絲毫沒有害怕的樣子，還笑嘻嘻地伸手摸法杖頂端的魔法石，手法堪稱下流，立刻讓哥哥一臉嫌棄地把武器收回去。

　　而高文，在短暫糾結之後，有些彆扭地對蘭燈喊了一聲：「哥哥……？」

　　在蘭燈朝他發射光炮之前茶茶更快上前抓住法杖前端，身子往前一壓讓法杖橫在兩人之間。蘭燈比茶茶高大概二十公分，卻被她整個向後壓回椅子上。豐滿的胸幾乎快貼到那張跟妹妹極其相似的臉上，在幾秒的僵持後無奈地喊道：「好了我投降，把妳的奶子收回去。」

　　「不准再用這根又粗又長的東西指著高文了。」

　　「妳他媽一天不講這種話會死是不是！」蘭燈幾乎是在尖叫。

　　「另一根也不行。」

　　「說過多少次我不喜歡男的！離我遠一點！都聞到妳的汗臭味了！」

　　茶茶聞言立刻放開自己的哥哥，抬起手開始在自己身上東聞聞西嗅嗅，接著又跳回高文身邊問他自己有沒有臭臭的？說真的可能因為是遊戲世界的關係，就算他們幾天不洗澡好像也不會臭到哪裡，因此就算不貼上去聞高文也能很肯定地說茶茶很香一點都不臭。

　　於是那刀一般的視線又再次射向他。

　　高文覺得自己好無辜。怎麼照實回答這個哥哥也要針對自己？而且明明就是這傢伙更過分，還說什麼要讓茶茶再死一次。

　　為了防止妹妹繼續對自己性騷擾，蘭燈只能勉為其難先把法杖收進儲物空間，然後極不甘於地拉上隔壁空桌的一張椅子過來讓高文坐在兩人旁邊。

　　接下來的發展簡直就像第一次見女朋友的父母一樣，而且還來得如此猝不及防。蘭燈點起煙夾在手上，從他的身家背景一路問到他們這幾個月的生活。高文根本不知道怎麼解釋他們根本是走到哪都在做愛，幸好茶茶每次在他接不上話的時候都能用各種話術蒙混過去，終於讓蘭燈對他沒再抱有那麼大的敵意。

　　高文也為一開始的行為向兩人道了歉，茶茶理所當然地原諒了他，而蘭燈也只是叫他下次注意一點，茶茶現在等級太低禁不起他用力一抓，而茶茶也點頭表示剛剛那一下自己其實是有掉血的。

　　然而高文本來有個問題想問，但幾次要提都被打斷，最後也就沒問了，反正之後有的是機會。

　　蘭燈為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

　　如果他在這裡的話就代表在原本的世界裡已經死了，那蘭燈自己知道這件事嗎？他看起來還很年輕，大概二十幾三十左右的年紀，死亡的時間不會比茶茶晚太久。按照高文所知他們家就只有這兩個孩子，他們的家人有辦法承受接連失去他們的痛苦嗎？

　　高文其實滿肚子疑問，但在話題終於從自己身上轉移之後，他選擇問兩人是怎麼重逢的？茶茶死後也才過兩天，蘭燈身上的裝備看起來又很好，再加上剛剛蓄力時已經讓他感到毛骨悚然的兇猛魔力，他合理推測對方應該是等級很高的冒險者或NPC，但這兩者都不太可能出現在新手村才對。

　　蘭燈做出一個推眼鏡的動作，不過在臉上摸了空之後改為摸自己的眼角，然後吸了一口煙。

　　「我出新手屋的時候茶茶就在我後面。是她叫住我的。」

　　高文以為自己聽錯了。

　　「哥……」他在蘭燈像是要殺了他的眼神中硬生生改口：「蘭燈你看起來，不太像新手。」

　　「你說裝備嗎？」蘭燈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白色長袍，在陽光下還能看見布料上暗紋繡線的反光，「這是系統成就送的。我其實想換普通一點的裝備，不過這兩天賺的委託費都先讓茶茶買衣服了……這套有點太招搖，感覺很容易引來強盜。」

　　「抱歉，但什麼成就會送這麼好的裝備？」

　　「死亡101。」蘭燈又吸了一口煙，燃燒的速度連高文都看得出來他這次抽得很大一口，隨後吐出一大串白霧，「死掉一百零一次就有了，你想試的話我可以幫你。」

　　「……謝謝，我想我不需要。」

　　蘭燈扯扯嘴角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而高文憋了幾秒見茶茶沒打算接話，忍不住接著問道：「為什麼會死這麼多次？」

　　就連茶茶近兩年的時間裡也才十幾次，超過一百次實在有點難以相信。

　　「選完職業之後就能得到武器然後自殺。」蘭燈朝他挑起眉，「也有幾次是試著出去冒險結果被怪物殺死或在山裡迷路餓死的。大概三次還四次吧？我不記得了。」

　　「為什麼要自殺？」高文想都沒想就問，這次茶茶沒來得及阻止，等踩上他的腳時話已經出口了。

　　蘭燈對他發出一聲冷笑。

　　「沒為什麼。我本來就希望死後能好好安息，結果睜開眼又要我在另一個世界苟延殘喘。我以為只要死到計數上限就能解脫，誰知道第一百次的時候居然這傢伙抓到了。」

　　茶茶一口咬向哥哥指著自己的手指，但蘭燈大概早就料到她會這樣，縮手縮得特別快，然後對妹妹露出挑釁的笑容再嗆一句：「菜就多練。」

　　高文雖然某方面很遲鈍，但也聽出這句話的癥結點。反正這個話題都打開了，於是一不做二不休繼續問道：「但這套裝備是第一百零一次的獎勵，多的那次是怎麼回事。」

　　這次沒有人回答他。兄妹倆停止了幼稚的打鬧同時別開視線，在高文眼裡簡直就跟鏡像畫面一樣。茶茶好像提過兩人相差三歲左右，但他怎麼看這兩個人都像性別顛倒的雙胞胎。

　　「因為那個，遊戲機制的關係。」最後是茶茶開口解釋，「這個變態對我勃起了。」

　　「我就說那不是我的意思！就是這破遊戲的錯！」蘭燈尖著嗓子辯解。

　　「那也不用在我面前拿我的刀自殺吧！血都噴到我身上了！」

　　「我那時候慌了啊！都死那麼多次了就一個反射動作嘛！」

　　「別的就算了，這件事我是絕對不會原諒你。」

　　「靠夭喔不自殺難道要我強姦妳嗎？」

　　「靠夭喔你好變態居然要強姦我媽！」

　　這次蘭燈沒再回嘴，直接伸手往茶茶的後腦拍下去，接著又拍了第二次和第三次，說是幫爸爸媽媽打的。不過因為沒有用力——也或者法師的力氣就是那麼小，茶茶就算被打得頭髮散亂也只是咯咯笑個不停，看起來完全沒有在反省的樣子。

　　總之因為這樣，蘭燈死了第一百零一次，獲得了一個全套頂尖套裝的寶箱。但這還是不能解釋蘭燈那不符合新手的魔法攻擊力，於是高文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那麼，你是選什麼職業？」

　　在短暫的沉默後，蘭燈再次移開視線，但這次茶茶卻是彎著眼睛捂著嘴努力憋笑，然後再也忍不住抓住高文的手大笑出來。

　　「年過三十還是處男結果刷出一個童貞魔導士囉！」

　　「那至少是紅階職業，妳這藍階扒手。」

　　「我是盜賊！你才是嬌弱的玻璃大砲！我一拳就能幹死你！」

　　「哇我好怕喔，那是誰前不久才因為攻擊力太低變成史萊姆好玩遊戲區的呀？」

　　「去你妹的好玩遊戲區！」

　　茶茶已經口不擇言把自己罵進去了，撲上去就要跟哥哥較量一下。兩人的對話節奏實在太快又包含一堆他聽不懂的梗，高文完全跟不上他們的速度，只能呆呆在一旁看他們兩人四手跟玩海帶拳一樣嘻嘻哈哈朝對方亂揮，直到茶茶不小心拍到煙頭被燙到才停止。

　　他不由打從心底感嘆他們的感情果然很好。蘭燈似乎在面對茶茶的時候眼神才比較正常，或者說，比較像個活人。高文其實很羨慕這種能互相傷害又惺惺相惜的關係，就像他的室友們那樣。但他不擅長這種人際交往的方式，能給的只有正向回饋，他甚至不敢想像自己有天突然像蘭燈一樣語言攻擊茶茶的話她會不會受傷難過。

　　在搞定茶茶之後蘭燈也沒打算繼續讓話題停在自己身上。意外的是他輕易接受了高文會入隊的事——看來茶茶這兩天應該很努力在做這人的思想工作。組隊之後蘭燈要他分享查看自己面板的權限，直到這時高文才知道原來隊伍也有這種功能。

　　這樣他們之前還口頭報數到底是為了什麼？雖然這樣反而多了不少互動就是了。

　　在半晌的沉默後，蘭燈才抬起頭問高文：「你也是紅階？」

　　「是。原本是選NPC，黃石城大騎士長。遇到茶茶之後才去查才發現可以轉職成冒險者。」

　　「是嗎？難怪數值偏差比較合理。」蘭燈一邊說一邊雙擊了一下眼前面板的右側邊緣，面板立刻跳轉到第二頁。

　　……是的，有第二頁。

　　茶茶從沒告訴過他，估計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件事。而看她那心虛到往旁邊看的眼神，高文不用猜都知道她大概已經被哥哥就這件事好好羞辱過了。

　　「看來紅階應該都不能轉職……沒有歸屬，死亡一次是穿越的基本，技能點都還沒用應該是這個笨蛋沒教你……」蘭燈沉思了一下，接著問道：「天賦點是自己配的嗎？」

　　「是的。」

　　「分配挺合理的。之前玩過什麼遊戲？」

　　「沒玩過。我家不讓小孩接觸電子遊戲。」然後第一款就是死前玩的黃遊。不過高文沒有把這麼丟臉的事說出口。

　　蘭燈抬起眼看著他，沒有表現出懷疑或不可思議，而是在幾秒後又看向旁邊已經想挖個洞逃走的茶茶。

　　「蘭荼荼，妳他媽從小打遊戲打到當直播主，配點居然配得比新手還爛？」

　　「欸玩遊戲好玩就好了嘛……」

　　「這不是遊戲，會痛也會死，妳還敢這麼隨便？」

　　「我就不擅長嘛！而且以前不是有哥哥嗎！哥哥超厲害的啊每次都會幫我弄好、過不了的關卡也都會幫我嘛！」

　　茶茶的馬屁讓蘭燈沒忍住挑眉，不過也沒繼續罵下去，看上去是接受了恭維。他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高文的第一頁面板上，蘭燈告訴他之後拿到天賦點之後要強化那幾個項目，接著問他有沒有洗點數的道具。

　　「茶茶現在的情況有點……微妙，她之前好像從來沒連著兩次選同一個職業，這次選了之後不確定是遊戲機制還是BUG，雖然基礎數值全都回到一等的狀態，但之前用的天賦點全都被保留下來了。」蘭燈向他解釋道，近乎咬牙切齒，「全都點在敏捷是怎樣？活該轉職之後還打不穿史萊姆的皮。」

　　「那……那個……嗯……」

　　茶茶這次沒有解釋也沒有罵對方，而這反常的應對也立刻引起兩人的注意。高文立刻意識到她應該沒有把自己走到哪都會被奇怪東西強姦的事告訴蘭燈，而蘭燈在看了她半晌之後也沒有繼續咄咄逼人，而是轉頭問高文：「應該有什麼東西能把已經選擇的天賦點全部洗掉重新分配的東西，你那裡有嗎？」

　　「有……但我記得當時在黃石城分別的時候送給茶茶了。」

　　蘭燈又看向自己的妹妹，而這時茶茶已經開始思考現在她的基礎速度夠不夠從在蘭燈發飆之前從他的攻擊範圍內逃出去了。

　　「應該，是在墓碑裡。但是感覺已經來不及了。」

　　高文和蘭燈的瞳孔都在震動。

　　下一秒蘭燈就撲上去抓住她的領子用力搖晃起來。

　　「妳為什麼不早說！我們可以先放鳥這傢伙趕路去拿啊！現在是第二天傍晚了欸！妳是豬嗎！」

　　「冷靜點！先放開她！」高文這次終於沒坐著看他們打鬧，伸手盡量控制力道拉住蘭燈的手臂，卻沒想到就這麼輕輕一下，蘭燈竟用力倒抽一口氣，而茶茶更是驚恐地抓住他的袖子喊道：「你才快放開他！他現在全身上下都跟蛋蛋一樣脆弱！」

　　「去你媽的！」蘭燈就算臉色已經開始變白也沒忘記罵回去，就連高文都因為瞬間產生握著其他男人懶蛋的錯覺而迅速鬆手，接著對茶茶露出譴責的表情。

　　不過後來高文看到蘭燈的面板後才意識到茶茶的形容方式雖然下流卻非常精確。蘭燈的防禦簡直跟紙糊的沒兩樣，連NPC嬰兒的血槽可能都比他厚，幾乎是跌倒就能掉半條血的程度，那一抓再稍微用力一點就足以讓他瀕死。但最慘的莫過於那C-的體力，正常人基本都有個B才對，相較於駭人的魔法攻擊力和令人匪夷所思的魔力儲量，這數值偏差實在不合理到充滿惡意。

　　「……我覺得這段對話必須封印起來。」蘭燈在血槽回穩後凝重地看著茶茶，「不然以後我絕對會有很難聽的綽號。」

　　茶茶毫無悔意地大笑出來，不過也答應對方不再用這個爛比喻。

　　在這陣混亂後蘭燈問高文那個洗點道具是從哪裡拿到的？那其實是一小瓶紅酒，但高文也是從前一位大騎士長那邊繼承的——也就是在高文選擇角色之前的NPC。理論上他的房間應該還有兩瓶，只要回去黃石城應該就能拿回來了。

　　茶茶眼睛都亮了，黃石城也有盜賊的轉職任務，成為夜行者之後數值都會大幅提升，於是三人決定放棄墓碑裡的那個，並把黃石城作為目標，等高文休息夠了就朝那裡出發。

　　於是在旅館時，蘭燈又因為茶茶要跟高文住一間而對高文發出死亡凝視。他堅持四人房比一間雙人房加一間單人便宜，但茶茶死活不想讓他插足自己跟高文的兩人世界，還問他入住四人房之後他是不是要跟高文睡一塊？「我就知道你就是覬覦我男人的深櫃！」如此在櫃檯前大聲嚷嚷，接著又被哥哥不痛不癢地巴了好幾下頭。

　　最後高文在權衡利弊後在心裡對茶茶說了抱歉，然後贊同蘭燈的提議，轉頭就對櫃檯裡滿臉尷尬又無奈的老闆娘說要四人房。蘭燈用眼神讚揚了他的識相，而茶茶則在旁邊用饅頭拳攻擊他。

　　「你們晚上最好不要搞起來喔！」

　　在旅館換上便裝後出去覓食的路上，茶茶對著兩個男人發出警告，並且再次得到哥哥的白眼。

　　「我就說我不喜歡男的。」

　　「誰知道啊？你跟我長得那麼像，不開燈根本沒差。」

　　「真是那樣也要怪妳幹嘛沒事抄襲我的臉。」

　　「我是抄媽媽的。我們半斤八兩。」

　　高文很疑惑，自己怎麼平白無故也能被牽連？他很確定自己的性取向就是異性戀，何況雖然長得很像，蘭燈的臉也還是看得出男性的輪廓，再怎麼說自己都不可能對男的有反應，何況對方還是茶茶的親哥？

　　「那個，茶茶，我也不喜歡男的。」

　　高文試著加入話題，結果卻得到茶茶震撼的表情。

　　「真的嗎？」

　　「嗯。」

　　「可是，可是如果我不小心變成男生怎麼辦？高文就不喜歡我了嗎？」

　　高文的頭上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這種事能是不小心發生的嗎？

　　「嗯……應該不會不喜歡，但就是……我不知道怎麼說……」

　　「會硬不起來嗎？」茶茶水汪汪的大眼看得高文一陣心虛，講出來的話卻讓他哭笑不得，也讓他又又又被旁邊的蘭燈用眼神扎穿好幾個洞。

　　「我不確定……而且為什麼妳會變成男的？」

　　「這個世界，是有性轉藥跟性轉詛咒的喔。」茶茶非常認真地解釋，「其實我一直想當一次男生看看，如果我變成男的一定要體驗一次幹別人的感覺。」

　　一股惡寒爬上高文的背，後悔自己幹嘛多嘴插入他們的話題。茶茶重生之後好像更口無遮攔了，而且他總覺得她說得出這種話就是真的想這麼幹，那到時候他真的有辦法為愛獻身嗎？

　　想想就覺得可怕，他暗自下定決心必須更努力保護茶茶遠離任何奇怪的藥跟詛咒才行。

　　餐桌上的話題比在咖啡廳時輕鬆不少。蘭燈雖然是遊戲老手也嘗試過幾次冒險，但有些細節還是需要他們補充說明。不過高文其實不太能確定他到底知不知道這是個色情遊戲，而他妹妹走到哪都有東西對她圖謀不軌，再加上茶茶雖然火力全開的騷擾蘭燈，但似乎也一直避開不談自己遇襲的事，像是黑羊第一次現身時她只說那些雇主沒有得逞，沒說黑羊跟她索取的代價，因此在講述他們的冒險時他都以遇到危險之類的說法搪塞過去。

　　在三人都吃得差不多的時候蘭燈說自己要去解手便暫時離席了。高文看著他往附近小巷走去，然後問茶茶：「他是不是以為這裡真的是中世紀沒有公用廁所？」

　　「嗯？可能憋不住想就近解決吧？反正不管是公廁還是小巷子肯定都有四腳獸，也不差一個隨地大小便的。」

　　「是這樣沒錯，但話也不能這麼說……」

　　「別理他了，趕快趁機結帳然後丟下他去約會吧！」

　　高文愣愣地看著茶茶，一時之間竟無法分辨她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但茶茶已經三兩下把碗裡的麵條扒乾淨，見他沒有動作就起身快步走到餐廳前台。這時高文才想起茶茶堪憂的經濟能力，要不是因為這是男友跟哥哥的第一次見面她肯定捨不得吃餐廳，於是也立刻跟上去幫忙付錢。

　　「妳不是才剛跟哥哥重逢？為什麼要突然丟下他？」

　　「可是我想跟高文約會嘛——之後有他在隊伍裡就不能一直親親，也不能想做就做了。我想先補充一點高文能量。」

　　高文又是一愣。他其實根本都還沒想到這些，連著幾天精神極度緊繃又沒休息，他的反應速度其實已經比平時慢了不只一些，能思考的事也變得很有限。但在茶茶牽上他的手時他還是露出笑容，彎腰親吻他小巧可愛的女朋友。

　　「但我還沒跟妳道歉。抱歉我沒有保護好妳。」

　　「哇還好你沒在我哥面前提這件事，我昨天被他逼問死因，跟他講了之後他氣到快瘋掉，我好不容易才說服他我是被自己蠢死的跟男朋友一點關係都沒有。」茶茶說著的時候手握得更緊了些，接著抬頭朝他露出笑容。「我沒有怪高文，所以高文也不需要自責。不如說還好我有回來新手村，不然哥哥不知道還要再死幾次才會被我們發現。」

　　雖然茶茶這麼說，但高文依然無法說服自己讓茶茶死掉是好事。他再次握緊茶茶的手，掌心的溫度和柔軟的觸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好像自己的整個世界都在這裡，在自己的身邊，也在自己的手心。

　　「我其實沒想到他保護欲會這麼強，畢竟就是，妳說過妳後來有搬出去一個人住。」

　　茶茶有聽見他說的話，但只是看著前方的路與他並肩同行，在半晌的沉默後才輕聲回應道：「他變了很多。我死掉之後應該發生了很多事，讓他變得……有點可怕。」

　　果然是這樣。

　　茶茶曾說過哥哥是很溫和但也很敏感的人，但今天在他們面前的蘭燈卻跟溫和完全沾不上邊，與其說敏感不如說已經有點神經質了。

　　接著高文突然想起一件自己從原世界回來之後沒有告訴茶茶的訊息。

　　蘭燈是發現茶茶屍體的人。

　　他不知道到底該不該告訴茶茶這件事。他敢打賭蘭燈也跟他一樣不想說這件事，但按照茶茶心思細膩的程度很大概率已經自己推測出來了，不然也不會說死掉之後最擔心的就是哥哥。在高文回去的時間點蘭燈的眼神還沒像現在這麼冰冷，但他看到了網路上那些充滿攻擊性的言論，他知道兇手的母親是怎麼對待她的家人，也親身經歷了抱著茶茶屍體的那種絕望。他很清楚是什麼讓蘭燈有這麼劇烈的變化，但他也不想說出來讓茶茶產生罪惡感。

　　「他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嗎？」高文試探性地問。

　　「他說不知道，但我覺得他只是不想說。」茶茶的聲音變得更輕了，由於身高差的關係，高文幾乎聽不見她的聲音，只能微微彎腰側耳努力辨識。

　　「妳沒繼續追問嗎？」

　　「可是如果他不想提應該是不太好的死法，我再問不是會讓他一直想起不好的事？」茶茶將身體往高文身上靠緊了些，能明顯感覺到她是在尋求安慰。「我不想讓他繼續承受那麼多壓力。」

　　於是他停下腳步，然後將茶茶拉進懷裡。茶茶也順勢用力抱上來，將臉埋進他胸口的布料——幸好剛剛在旅館入住時他已經換上便裝，不然茶茶應該會把臉敲在他的盔甲上。

　　然後高文突然莫名其妙想起了他們護送的那對骨科兄妹，再然後想起了蘭燈因為自己對妹妹起了邪念而果斷自殺。擔憂大起大落，最後哽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地方。

　　他知道這時候的氣氛真的不該問這種問題，但他還是問了。

　　「妳……不會擔心他因為太愛妳而真的越界嗎？」

　　「……你忘了他第一百零一次是怎麼死的嗎？他不會的。」

　　「但是妳不是說這個遊戲如果太久沒做就會強制進入色色劇情？」

　　「……那個，現在可能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為什麼？」

　　「因為其實『童貞魔導士』的條件不是年過三十還是處男，那個是我在玩梗笑他……」茶茶深深嘆了一口氣，「他說他最後一次重生的時候很慌張又很煩躁所以就亂按選項，問他有沒有成年他選了沒有。我們昨天討論的結果那個應該才是真正的觸發條件。他在這個世界裡是『未成年』。」

　　高文的腦子一下子就卡住了。

　　因為從他開始會偷偷上網看片起這種問題絕對都是反射性地選是的我已成年，他實在想不起來在選擇角色前究竟有沒有看過這個選項。

　　就在他努力回想的時候，茶茶突然拉起他的手，將他拉進小巷子裡。

　　不同於以往生活的城市，這個世界不會在這種暗巷裡加裝路燈，因此只要太陽下山巷弄裡就會變得漆黑一片。茶茶的夜視技能似乎要轉職之後才會出現，但她還是能精確地帶他往前走，最後鑽進一條狹窄的通道，高文甚至覺得在這裡面對面貼著對方都有點擠，還在想問她進來這裡要做什麼就被茶茶抬腳擋住出去的路。

　　「高文，剛剛想把我拉走的時候，超色的。」茶茶說著的時候眼睛也瞇了起來，彷彿是黑暗中的橘色火焰一般。「從那時候就好想做。」

　　「……我們可以回旅館……」

　　「我哥找不到我們一定會先回旅館看。」茶茶撫摸著他的胸口，而豐滿的雙乳則靠在他的腹部，說實在，觸感超好。

　　「可是這……」

　　「我想在這裡做，高文可以把自己當作跑來狩獵菜鳥冒險者的壞人。」

　　高文被她認真的語氣逗笑了。

　　「但我不是壞人。」

　　「那你可以當吃醋想要宣示主權的男朋友。」茶茶的手開始往下，而高文則低笑起來。

　　「應該不會因為等級太低做一下就死掉吧？」

　　「呃……這個是黃遊，所以應該不會吧？」茶茶看著他，然後踮起腳，高文也立刻彎腰下去接住她的吻。

　　而就在兩人調情的時候，蘭燈的眼前是一個嬌小的女孩。

　　她的一條腿已經被轟斷，蛋白質燒焦的氣味蔓延在空氣裡，像是被烤架上碳化的肉一般。方才的囂張已經從她的臉上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憤怒、恐懼和憎恨交雜而成的扭曲表情。

　　「你這廢物！竟敢這樣對我！你以為我會放過你嗎！」

　　「你才是廢物。」蘭燈一手夾煙一手提著法杖向前逼近，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紅髮女孩。他的語氣平緩而冰冷，低垂的眼不帶一絲光亮，就像一具屍體。「我一直，一直都想對你做這些事。」

　　法杖前端的魔法石勾起少女的下巴，微微發燙的觸感讓她立刻開始踢蹬僅剩的一條腿往身後的牆壁閃躲。她尖叫著要蘭燈滾遠一點，又說自己絕對不會放過他，但蘭燈的態度依舊冷淡。

　　「你、你才不敢殺我！你要是敢殺早就動手了！」

　　「嗯。大概吧。」

　　橘紅的光束自魔法石尖端迸發，直直穿透了少女的喉嚨，卻沒有穿透後面別人家房子的牆面。血液像是噴泉一樣湧出，她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只能捂著傷口在地上痛苦掙扎，空氣從氣管裡噴出的嘶嘶聲讓蘭燈皺起了眉頭。

　　血的味道逐漸瀰漫開，幾秒後蘭燈退後一步，用手摀住自己的嘴，看著這個女孩仍舊不斷掙扎，最終還是往旁邊一蹲直接把貴死人不償命的晚餐還給大地。食物和胃酸甚至衝進鼻腔，痛得他眼淚都噴出來了。

　　他不該做這種事的。殺人不對，以暴制暴只會滋生出更多問題，何況殺了這傢伙非但沒讓他感到解脫，反而掀起更強烈的負面情緒。

　　然而沒等他開始反省自己的行為或分析自己心裡為什麼會如此難受就有一隻手抓上他的手臂。那個女孩——脖子的窟窿不再鼓鼓冒血，已經爬到他身邊，正用憤恨的眼神瞪視著他。蘭燈看著這張雖然與以前不同卻又異常熟悉的臉，內心的憤怒再次被點燃，在用力甩開後站起身，將煙嘴重新塞進嘴裡，握著法杖的手收緊，魔法石再次抵住她的額頭。

　　印象中脖子中槍的人幾秒就會失去意識，這人怎麼還能動？

　　「我，每天都在詛咒你能去死，每天都想親手殺了你。所以看到你在這裡讓我我十分欣慰。」蘭燈咬著煙一字一字恨恨說道，又一次發射攻擊魔法。這次女孩的腦組織隨著光線從後腦炸開，她似乎想尖叫，但仍發不出聲音，只是痛苦地用手指在地上抓扒，畫面慘烈到讓蘭燈感到一陣暈眩。

　　滔天的恨意吞噬了他的良知，同時卻又覺得現在可能是近幾年來第一次如此清醒，清醒到幾乎是一瞬間就理解對方身上應該帶有某種能瀕死鎖血的被動技能，才能讓她在受到致死攻擊後仍能繼續活動。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帶了點顫抖，「這是我第二次選魔法師。上一次是藍階職業，但我也是一踏出那間房子就擁有能轟掉一座山頭的力量。」他的手也在發抖，但仍再次發射攻擊打穿女孩的腹部，「從今以後每次我看到你，我就會把你變成一團只會思考的肉。今天這是第一次。」

　　鮮血淋漓的女孩身邊亮起一個發著藍光的正立方體將她包裹在內，接著開始迅速朝中心縮小。蘭燈轉過身，聽著拍打方體的聲音被肉體遭到壓縮的詭異聲響取代，直到感覺裡面的東西已經被壓到到極限、無法再讓禁錮魔法縮小才停下。他沒有回頭看，解除魔法後便向前走出蜿蜒的小巷，最後在拐彎處緩緩蹲下，收起法杖再次開始嘔吐，直到再也嘔不出任何東西，他才將臉埋進雙臂之間，肩膀開始劇烈顫抖。

　　「媽媽……對不起……我想回家……」啜泣聲從他的喉底溢出，沙啞得幾乎不像他的聲音，「對不起……殺人好可怕……我變得好壞……我想帶妹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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