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等等！我错了我错了！”我赶紧讨饶，右半边身体非常丢人地缩了缩脖子。

还好还好，那股危险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姐姐一阵轻柔的笑声。

被我和姐姐这么一闹，僵持自然而然地瓦解了。

我和姐姐谁也没说话，只是各自都放慢了节奏配合彼此。

其实想想也真挺奇怪的，我们在复建的时候都训练过多少次了，明明早已习惯了缺失的另一半身体，不应该会出现这种低级的失误才对。

最后，蛋白霜被打发成坚挺光滑的山峰状时，我和姐姐都感受到了一种轻微的疲惫，以及奇异的满足感。

过程笨拙，毫无美感，甚至有点可笑。但蛋糕糊最终被送进烤箱时，空气中弥漫的甜香，和我们胸腔里那因为合作成功而略显雀跃的心跳，都是真的。

“啪，”姐姐关上了烤箱门。我的右手还沾着一点面糊，下意识地就想往围裙上擦——这是我在实验室弄脏手时的坏习惯。

手指刚碰到围裙布料，姐姐的左臂却突然抬起，拿捏住了我的右手腕。

“......有毛巾，说了你多少次了。”姐姐的语调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她牵引着左手从挂钩上取下干净的湿毛巾，然后仔细地擦拭着我的右手手指。我能感觉到毛巾柔软的质地，和姐姐通过左手稳定而轻柔的力道，我享受着让肌肉松弛下来。

烤箱的加热管开始发红，温暖的橙光透出来，映亮了我和姐姐的脸。

我轻轻地握住姐姐的左手，摩挲着她的骨节，姐姐也配合地轻轻反握住我的手掌。

“......姐。”

“嗯？”

“有姐姐真好。”

“说什么呀，傻妹妹。”姐姐忍不住笑了，左手放开我的右手，轻轻拂上我的脸庞。“来，让姐姐摸摸头。”

姐姐的指尖又暖又柔软。划过我的右脸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寸移动的轨迹。

当她的指腹轻轻压过我们脸颊正中央那条无形的“线”时，一种截然不同的知觉漫了上来。

那感觉很难说清。它不是疼，也不是痒。硬要形容的话……就像你闭着眼，有人用笔尖非常非常轻地，沿着你眉心到下巴，画下一条虚拟的线。你看不见，但你的神经却忠实地报告着那个“经过”的触感。更奇妙的是，这条“线”的两边，感受的“来源”似乎不同。

这种交织的感知，让那道本该象征着我的苦痛与伤痕的中线，此刻变得无比具体，又无比温柔。它不再是一道隔阂，而像一道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共同感应到的隐秘脉搏。

“对了，姐姐……刚刚你是不是又少放糖了？”

“……”

蛋糕的甜香逐渐充盈了小小的房间。我用右手捏着一小块蛋糕递到我们嘴边。

嘴唇尝到的依旧是含蓄的甜味，姐姐经典的厨艺。

不过这一次好像……好多了。

“谢天谢地，不是以前那么淡的味道，能把蛋糕做出白蜡味我是真的受不了……”

我含糊地评论道，蛋糕屑沾在右嘴角。

姐姐控制着我们的左手，拿起另一块。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我感觉到一阵细微的、满足的松弛感从身体的左侧传来。

“嗯。”姐姐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大概是因为有吉妮在一起帮我做吧。”

我们安静地分食着同一块蛋糕。右半边尝到的，左半边也尝到。香甜在我们彼此的感官里慢慢化开。

不需要镜子，我也知道我们脸上大概是什么表情——右边是我可能有点小得意的微微鼓嘴，左边是姐姐惯常的宁静而温柔的弧度。

窗外的罗德岛已经沉入深深的睡眠，只有走廊应急灯幽微的光，透过门缝流进来一点。但房间里很暖，烤箱的余热还在，蛋糕的香气还在，左半身的姐姐那安稳的温度也还在。

“姐姐。”我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很轻。

“嗯？”

“我小时候……在家族藏书室里乱翻，见过一张很老的星图笔记。”我慢慢组织着语句，试图把心里那股暖烘烘、乱糟糟的情绪理出个头绪。

“上面画着一种很特别的双星。说如果两颗星星离得特别特别近，近到差不多脸贴脸那种……它们就会被对方的引力抓住，谁也逃不开。”

姐姐没有说话，只是让左臂轻轻环过我们自己的腰际，形成一个拥抱自己的姿势。我知道，这是她在听。

“笔记上说，它们会被拉长，变形，甚至会……因为彼此的引力而互相从对方身上撕下一部分与自己融合。从两颗完完整整的圆球，变成不太规则的椭圆。”我顿了顿，寻找更贴切的词，“就像一个……再也分不开的整体，星相学家们也是，在绘制星图的时候直接把它们视为一个整体画下来。”

“嗯。”姐姐很轻地应了一声。

“那时候我觉得，这太惨了。为了紧紧挨着，连自己原本的样子都保不住，多疼啊。”

我顿了顿，“但现在我觉得……我好像有点懂了。”

“懂什么？”姐姐问，我感觉到她的情绪像平静的湖面，等待一颗石子落下。

“明白它们为什么宁愿这样。”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感觉右眼有点发酸，但不是难过的那种。

“你想啊，在那么黑、那么冷、什么都没有的宇宙里……如果你是一颗星星，忽然发现旁边有另一颗星星，它的旋转和你是一个节奏，它的光能和你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新的颜色……”

我的话语变得有些急促，像想抓住那些飞速闪过的念头。

“那就算被拉长了，变形了，在别人眼里成了‘不标准’的怪东西……又怎么样呢？对那颗星星自己来说，那种‘旁边有一个你’的温暖，恐怕比当一个完美无缺、却要独自亮到时间尽头的球体……要重要一千倍，一万倍吧。”

我把最后一点蛋糕塞进嘴里，声音更含糊了，几乎像在嘟囔。

“所以……”我垂下目光，“所以就算我们现在这样……在别人看来可能很奇怪，有时候也确实会麻烦，大概有时候也会难受……但只要姐姐在这里，但只要我有姐姐……”

“……那我就觉得，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感觉到左半边脸颊的肌肉被轻轻牵动——是姐姐在微笑。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我的左眼角滑落，流过鼻梁，滴在我还捏着蛋糕渣的右手手背上。

“……笨蛋吉妮。”姐姐的声音响起，低低的，像夜风拂过星图的莎莎声，“我的星星，不是在天上，是在这里呀。”

她停顿了一下，让我手背上那滴泪的温度慢慢渗进皮肤。

“你还记得我们出生前，那个让父亲困惑了很久的预言吗？”

我怔了一下。预言？

“星象曾显示，家族将迎来一个璀璨的光点，一位引领新方向的‘唯一’。”姐姐的左手轻轻覆在我沾着蛋糕屑的右手上，引着它，轻轻按在我们胸膛之间那道线上。“所以父亲曾深信，他只会有一个女儿。”

姐姐的食指尖在我手背上温缓地移动。

“可星空最终赐予他的，是一对双生的星辰——我和你。”

“许多年里，学会里那些古板的老学者们都说，那是观测的失误，是星图上一次美丽的错误。”姐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悉般的柔和，“但现在我想，或许我们……都理解得太着急了。”

握着我的手在微微用力。

“预言就像一副巨大的星图，我们最初看到的，可能只是其中一个模糊的亮点。直到现在……直到我们这样在一起，我才好像看到了它完整的笔触。”姐姐的声音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温柔，“它或许一直在说：看，这里将有两颗星。她们会先各自发光，走过很长的路，然后……在某个时刻，她们的光芒会如此靠近，以至于在所有人的眼里，她们变成了一颗崭新的、更完整的星。”

她的拇指抚过我的颧骨。

“所以，没有谁‘失去’了一半，也没有谁‘拖累’了谁。”她的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像温热的糖浆注入我心里，“我们只是共同成为了那个预言最终的样子——那个被许诺给乌比卡家的女儿。如今，星极和星源的轨迹在此处抵达交汇，而她们全新的轨迹也正从这里重新开始。我的光映照着你前路，你的存在，则完整了我全部的意义。大概也正是如此……你失去的那一部分也注定由我来弥补。”

姐姐稍稍停下，让我消化这些话。然后，声音变得更轻，也更坚定：

“所以，答应姐姐，别再问‘为什么是我’‘我拖累了你’这样的傻话了。也永远不要怀疑……”她顿了顿，像在陈述一个如星辰运转般自然的事实，“星极会放弃星源。”

我胸腔里仿佛有什么厚重的壁垒悄然塌陷，千言万语在我的心头冲撞、翻滚。

但我最终只是让紧绷的右半边身体彻底松懈下来，交付给左边那始终如一的温暖支撑。

“……嗯。”

我低下头，将前额轻轻抵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好。”

“……姐姐最好了。”

沉默了片刻，我又用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了一句：

“……爱你哦，姐。”

我感觉到姐姐的半边脸颊绽开了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我感觉到她的气息拂过我的额发，声音里带着全世界的柔软：

“我也爱你哦，我笨笨的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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